从本章开始听周日,天气晴朗。
淡金色的阳光穿过老旧的玻璃窗,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锋特意起了个大早。
镜子里的男人,下巴上冒出了些许青色的胡茬。他细致地涂上肥皂沫,用老式的手动剃刀,一点点刮得干干净净,露出光洁的皮肤。
他换上了一身灰色哔叽常服。
这是他目前最好的一身行头,布料挺括,剪裁合身,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整个人显得既精神又稳重。
院子里,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在阳光下闪着光。
陈锋仔细检查了一下车况,然后将一个网兜牢牢地绑在车后座上。
网兜里,是两瓶从友谊商店特意换来的苏联“红牌”伏特加,瓶身在阳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旁边还放着几罐牛肉罐头,铁皮包装上印着看不懂的俄文。
在如今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些东西,是普通工人家庭连见都见不到的硬通货,是真正的体面。
今天,是他第一次正式登门拜访林雪家。
约定好的日子。
尽管他融合了两世的记忆,心理年龄加起来快要五十岁,可一想到即将第一次面对未来的岳父岳母,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了几下。
那是一种混杂着期待与未知的紧张感。
他不知道林雪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脾气如何,好不好相处。
上一世孤身一人,他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
他骑上车,清脆的铃声在清晨的胡同里回响。
林雪家住在城西。
陈锋按照地址,骑了将近一个小时,才逐渐靠近目的地。当他拐过一个街角,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得放慢了车速。
这里,非同一般。
高大的院门庄严肃穆,门口笔直地站着两名穿着军装的警卫,腰间的皮带武装锃亮。他们的眼神警惕,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大门上方,一行烫金大字在阳光下熠ěi生辉——XX市公安局家属大院。
陈锋心里微微一沉。
公安系统?
他只从林雪口中得知,她自己在大学图书馆工作,父亲好像是个干部,却从未想过,会是这个系统的。
他在门口停下车,主动上前。
“同志你好,我找人。”
警卫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找谁?哪个单位的?介绍信呢?”
“我叫陈锋,来拜访三号楼二单元201室的林卫民同志,是林雪约我来的。”
警卫听到“林卫民”三个字,神情明显变了一下。他没有再多问,转身走进旁边的警卫室,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机,拨了一个号码。
片刻之后,他走出来,对着陈锋点点头,抬起了栏杆。
“进去吧,一直往前走,左手边第三栋楼就是。”
“谢谢同志。”
陈锋推着车走进去,身后的大门缓缓关上。
院子里的气氛与外面喧嚣的街道截然不同,异常安静。一排排整齐的红砖小楼沐浴在阳光下,楼前的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片落叶。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纪律与秩序的味道。
他找到了三号楼。
在二单元的门口,他停下车,将车梯撑好。
他解下网兜,拎在手里,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的节奏,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一些,然后才迈步走上楼梯。
201室的门前,他抬起手,轻轻敲响了房门。
咚,咚咚。
“来了!”
门内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伴随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门开了。
林雪出现在门口,她穿着一身浅蓝色的确良衬衫,下面是深色的长裤,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脸上带着盈盈的笑意。
看到陈锋,她的眼睛瞬间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
“你来啦!快进来。”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雀跃,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扑面而来。
“叔叔阿姨好。”
陈锋拎着礼物,随着林雪走进门。
屋子是标准的三室一厅格局,陈设极其朴素,水泥地面擦得能反光,几件半旧的木质家具摆放得井井有条,收拾得一尘不染。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厅墙边那个巨大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书籍。
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份报纸。
他穿着一身熨烫平整的中山装,大概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已经有了些许花白。他虽然只是坐着,但腰杆挺得笔直,仿佛一杆标枪,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爸,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陈锋。”
林雪走到男人身边,语气轻快地介绍道。
“陈锋,这是我爸,林卫民。”
陈锋的心脏,猛地“咯噔”一下。
林卫民?
这个名字,他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他立刻放下手里的网兜,向前一步,对着沙发上的男人恭敬地鞠了一躬。
“林叔叔您好,冒昧来访,给您带了点小礼物。”
林卫民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报纸,叠好,整齐地放在一旁。
他抬起了头。
当他的目光落在陈锋脸上时,陈锋瞬间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那是一双极其锐利的眼睛。
那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你的内心深处。
林卫民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这双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陈锋。那不是长辈看晚辈的慈祥,也不是未来岳父看女婿的挑剔,那更像是一名经验丰富的审讯员,在审视一个需要被彻底剖析的目标。
空气,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凝滞。
“你就是陈锋?”
林卫民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从苏联回来的那个技术专家?”
陈锋整个人一震。
他来之前,林雪只说提过他,可对方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连“苏联专家”这个身份都知道?
“您……知道我?”
林卫民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扬了一下,形成一个算不上是笑容的弧度。
“我不但知道你,我还刚签了你的调派档案。”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在陈锋的脑海里掀起了波澜。
“你被分配到轧钢厂,也是我经的手。”
调派档案?
经手?
陈锋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无数个碎片化的信息开始拼接。
林卫民站起身,他的身材并不算特别高大,但站起来的瞬间,那股迫人的气势却更加强烈了。
他朝陈锋伸出了手。
“欢迎你加入,陈锋同志。”
“哦,忘了自我介绍。”
“林卫民,市公安局,副局长。”
陈锋下意识地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有力的大手。
手掌干燥,温暖,却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而他的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个未来的岳父,竟然是市公安局的二把手!
而且,轧钢厂的保卫科,在行政级别和业务指导上,似乎……正归市局直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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