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技术讲座当天,市局大礼堂。
这里曾经是前朝的某个会馆,挑高的穹顶和厚重的梁柱还带着旧时代的印记,此刻却挤满了新时代的主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尘土味、汗味,以及劣质烟草燃烧后残留的辛辣气息。
座无虚席。
从各个分局、派出所抽调来的技术骨干,后勤部门的干部,甚至还有几位头发花白、警服穿得有些松垮的老刑侦,都挤在了硬木长凳上。
他们的目光,或好奇,或审视,或带着一丝不易察ashamed的轻蔑,全部聚焦在讲台的唯一一人身上。
陈锋。
那个传说中的“天才女婿”。
有人窃窃私语。
“就他?看着比我手下的实习生还年轻。”
“听说是林副局长的女婿,修摩托车是一把好手,可这跟咱们公安工作有什么关系?”
“估计就是走个过场,给领导一个面子。”
这些声音不大,却像蚊蚋的嗡鸣,清晰地飘荡在礼堂的各个角落。
陈锋没有穿浆得笔挺的西装,只是一套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的军绿色干部服。他站在那里,身形笔直,气质沉稳得与年龄毫不相符。面对台下上百道复杂的目光,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平静得宛如一潭深水。
他没有碰桌上那叠厚厚的讲稿。
“同志们。”
他的声音透过老旧的话筒,带着一丝电流的嘶嘶声,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在开始之前,我想问一个问题。一台摩托车,发动机传来异响,我们通常怎么修?”
台下一片骚动。这个问题太基础了,简直是在侮辱在场的技术员。
一名坐在前排,手上满是油污和老茧的老师傅朗声道:“这还不简单?听声辨位!是尖锐的敲击声,还是沉闷的摩擦声?是来自气门,还是来自曲轴?凭经验,换零件,试!”
一阵附和的笑声响起。
“没错,老师傅说的对,全凭经验!”
陈锋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他转身,拿起一支粉笔,在背后的黑板上画了一个方框,写下“异响”两个字。
“经验,很重要。但经验有它的局限性。”
他的话让笑声戛然而止。
“经验只能解决我们见过的问题。如果出现一个全新的,我们没见过的故障呢?我们还要靠运气去试吗?”
他一边说,一边从“异响”的方框旁,拉出了三条笔直的线。
“我今天想分享的,不是修车的技巧,而是一套思考问题的方法。我称之为‘系统工程学’与‘故障树分析法’。”
全新的名词让台下众人面面相觑,一片茫然。
陈锋不管他们的反应,自顾自地在三条线的末端写下:“机械故障”、“电路故障”、“油路故障”。
“任何一个故障,都不是孤立的点。它是一系列底层逻辑失效后,最终呈现出的结果。我们的任务,不是去猜结果,而是去追溯原因。”
他的粉笔尖在黑板上移动,速度极快,思路清晰得可怕。
“比如机械故障,我们可以继续向下分解。是润滑系统失效?还是传动部件磨损?或是装配公差出了问题?”
“电路故障,是点火线圈的问题?是高压包的问题?还是线路本身因为老化而接触不良?”
“我们把所有可能导致‘异响’的原因,像树根一样,一层一层地罗列出来。然后,我们再用最简单、最高效的方法,从最末端的‘树梢’开始,逐一验证、排除。”
他停下笔,黑板上已经出现了一副巨大的、结构严谨的逻辑树状图。
“这就叫,故障树分析。而从结果,也就是‘异响’,反向追溯所有可能的原因链路,就叫‘反向链路追踪’。”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之前还带着轻视神情的技术员们,此刻全都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黑板,仿佛要将那副图刻进脑子里。
那位最先回答的老师傅,嘴巴微微张着,手里的笔记本被攥得变了形。他修了一辈子车,靠的就是耳朵和手感,何曾想过,这里面竟然还有如此严密、如此科学的道理!
这不是修车。
这是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所有混乱的、模糊的经验,在这一刻,被一套清晰、严谨的逻辑彻底梳理、贯穿。
“原来……原来是这样……”
有人失神地喃喃自语。
这不仅仅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这是直接拆掉了一堵墙,让他们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讲座的后半段,陈锋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他环视全场,那些刚才还充满怀疑的眼神,此刻已经变成了混杂着震惊与狂热的敬畏。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
“同志们,现在,我们把这台发出异响的摩托车,换成一个潜伏的特务小组,或者一个流窜的犯罪团伙。”
轰!
所有人的大脑,仿佛被一颗炸雷狠狠劈中。
尤其是那几位一直事不关己般靠在椅背上的老刑侦,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神锐利,迸射出骇人的精光。
陈锋的语气沉着,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目光扫过全场,那眼神中的穿透力,让每个人都感觉自己被看得通通透透。
“这台‘机器’,同样有它的核心目标,有它的组织架构。它一样会因为内部的逻辑错误,而暴露出‘异响’。”
“它有它的核心齿轮——比如,下达指令的行动指挥者。”
“它有它的传动轴——负责传递信息的联络员。”
“它甚至还有它的润滑油——保证这台机器顺利运转的经费来源和物资渠道。”
他在所有人的心头,构建起了一台冰冷、精密、却又无比真实的“犯罪机器”。
“我们过去的工作方式是什么?我们习惯于直接冲向那最坚硬的‘外壳’,去抓捕那些暴露出来的行动人员。这样做的结果,往往是打草惊蛇,甚至造成我们同志不必要的伤亡。”
陈锋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锤。
“而我提出的‘技术流’反特思路,恰恰相反!”
“我们不碰外壳!我们要做的是,通过他们留下的蛛丝马迹,比如一份异常的电报频率,一笔来路不明的资金流动,一次不合常理的物资采购——这些就是机器的‘异响’!”
“通过这些‘异响’,运用我们刚才讲的‘系统分解’和‘故障树分析’,去反向追踪,找到这台机器最脆弱的环节!”
“也许是他们的‘核心齿轮’,也许是他们的‘润滑油’!”
“我们只要切断其中任何一个关键节点,整台机器的运作就会瞬间失灵,陷入混乱,最终彻底崩溃!到那时,我们再去收网,瓮中捉鳖!”
这番话,宛如一道刺破黑夜的闪电。
它将严谨冰冷的工程学理论,与复杂抽象的犯罪侦查,用一种匪夷所思却又完美无瑕的方式,彻底结合在了一起。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技术员,还是老刑侦,或是各级领导,他们思维深处那道看不见的墙,被这番理论狠狠地撞碎了。
他们猛然意识到,这个年轻人带来的,根本不是什么摩托车修理技术!
这是一种他们闻所未闻,甚至想都不敢想的,超越了这个时代的全新思维模式!一种足以颠覆现有侦查体系的战略思想!
短暂的死寂之后。
“啪!啪!啪!”
礼堂内,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林卫民激动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颊因为充血而涨红,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带头鼓掌。他的眼神中,不再仅仅是欣赏,而是混杂着骄傲、兴奋与一种巨大的惊喜。
他知道自己捡到宝了,但他从没想过,自己捡到的,竟然是一座足以改变整个市局格局的巨大宝藏!
掌声经久不息。
通过这场讲座,陈锋在市局的地位,已经完成了一次彻底的蜕变。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提及“林副局长女婿”身份的“天才女婿”。
他成了“陈锋同志”。
一个不可或缺的,技术战略专家。
他的权威,在这短短一个小时内,已经建立得坚不可摧,无人可以撼动。
陈锋站在讲台上,迎着那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内心平静。他知道,从今天起,市局这张巨大的“保护伞”,已经为他牢牢撑开。
有了这重保障,他在那个小小的四合院里接下来的所有行动,将再无任何后顾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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