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一九五六年八月,北平。
烈日悬于天顶,将整座四九城烤得滚烫。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柏油融化的气息,蝉鸣声嘶力竭,不绝于耳。
一列绿皮火车发出沉重的喘息,缓缓停靠在站台上。
陈锋走下车厢,脚踏上坚实土地的瞬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他身上那身挺括的军绿色苏式制服,瞬间被汗水浸湿了内衬。这身制服,连同他肩上那枚象征着中校级别的技术军衔,在苏联是荣耀,在此刻的北平盛夏,却是一种煎熬。
他没有片刻停留。
记忆中模糊的城市轮廓与眼前真实的景象交叠,他带着一个沉重的皮箱和厚厚的档案袋,径直奔赴位于城郊的红星轧钢厂。
轧钢厂厂长办公室。
杨国华正烦躁地来回踱步。他四十出头,正值壮年,宽阔的额头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纹路,那是常年为工厂大小事务操心留下的痕迹。
上级一纸调令,说会有一位从苏联归来的技术专家前来报到,让他务必妥善安排。
专家?
杨国华心里没抱太大希望。这些年,见过太多顶着“专家”名头,却只会纸上谈兵的理论派。如今的红星厂,要的是能立刻上手,解决实际问题的硬骨头。
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开,一个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杨国华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去,然后定住了。
来人很年轻,但站姿笔挺,眼神沉静,身上那股百战余生的军人气质与深邃的技术员沉淀感完美融合。更让他瞳孔收缩的,是对方肩上那枚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光泽的中校级技术勋章。
“杨厂长,您好。我是陈锋,前来报到。”
陈锋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他将那个厚实的牛皮纸档案袋放在了杨国华面前那张磨损严重的办公桌上。
杨国华的视线被档案袋的开口处吸引。最上面,是一封封印着红色火漆的苏方推荐信,信纸的页眉上印着镰刀与锤子。而在推荐信旁边,一枚同样闪耀着光芒的T-29工厂功勋奖章,无声地诉说着它的分量。
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杨国华猛地伸出手,几乎是抢一般地拿起了那份档案。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一页页翻过,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总工程师伊万诺夫的亲笔推荐,措辞是“无与伦比的天才”。
苏方最高技术委员会的专家证明,评级是“特一级”。
还有那枚中校技术勋章的履历说明……攻克T-54坦克传动系统过热难题,改进高炉冶炼技术,将成品率提升七个百分点……
每一条,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杨国华的心脏上。
这不是什么理论派,这他妈的是一尊真神!一尊能让红星轧钢厂脱胎换骨的真神!
狂喜,难以抑制的狂喜,从杨国华的胸腔里炸开。他原以为只是分配来一个技术员,没想到上级送来的是一枚定国神针!
“好!太好了!”
杨国华“啪”地一声合上档案,激动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椅子都被向后带倒,发出一声巨响。他却毫不在意,绕过办公桌,热情地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陈锋的手。
“陈锋同志!欢迎!欢迎你回国!国家需要你,我们红星轧钢厂,更需要你这样的顶梁柱!”
他的手掌粗糙而有力,掌心的温度滚烫,那份发自肺腑的钦佩与重视,根本无需言语。
他当即拍板。
“陈锋同志,我代表厂党委决定,破格任命你为我厂技术科七级工程师!”
这个决定一出口,杨国华自己都感到一阵豪迈。七级工程师,这可是当时厂里凤毛麟角的高级技术岗位,等同于副科级的行政级别,享受同等的生活待遇。
“住房问题,必须马上解决!不能委屈了功勋专家!”
杨国华大手一挥,抓起桌上的电话,猛地摇了几圈手柄,对着话筒大吼:
“接后勤科!我是杨国华!”
电话接通,他用不容置喙的语气下达了命令。
“立刻!马上!把厂里那套位于南锣鼓巷95号院的预留房,分配给技术科新来的陈锋同志!对!就是特批!”
挂断电话,他转向陈锋,语气缓和了一些。
“中院那间东耳房一直空着,虽然面积不大,但胜在位置清静,也独立。你刚回来,先在那儿安顿下来!”
说完,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数出十张崭新的大团结,用力拍在陈锋手里。
“这是一百块安家费!厂里的一点心意!别推辞!”
陈锋的心脏,在听到那个地址的瞬间,漏跳了一拍。
南锣鼓巷,95号院。
那个充满了鸡毛蒜皮、人情世故,也藏龙卧虎的四合院世界。
那个他无比熟悉,却又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耳房的位置更是绝佳,紧邻中院正房,既方便观察整个院子的动静,又因为是独立房间而能最大限度地保证个人隐私。
命运的齿轮,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啮合声。
他知道,真正的棋局,已经摆开。
当天下午,陈锋换下显眼的苏式制服,穿上了一身普通的蓝色常服,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直奔市东城区文教局。
三年了。
三年的时间,一千多个日夜的思念,全都浓缩在那些跨越数千公里的信纸里。
当他站在文教局那栋灰色的办公楼下时,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他看到了。
一个穿着蓝色干部服,扎着两条乌黑麻花辫的熟悉身影,正抱着一摞文件从办公室里走出来。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而坚毅的轮廓。
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反而让她褪去了学生时代的青涩,多了一份沉静干练的气质。
“林雪!”
他轻轻地呼唤,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
林雪的脚步猛地顿住,她缓缓转过身,在看到那个站在树荫下的挺拔身影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他。
真的是他。
不再是信纸上那个模糊的影子,不再是梦里那个遥远的期盼。他就在那里,身材挺拔,神采奕奕,一双深邃的眼睛,正温柔地注视着自己。
林雪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手中的文件“哗啦”一声散落一地,她却浑然不觉,快步向他跑了过来。
两人之间短短十几米的距离,仿佛跨越了三年的光阴。
她停在他面前,激动得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陈锋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珠,动作温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我回来了。”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清晰。
“再也不走了。”
千言万语,都融化在这简单的一句话里。两人的重逢,如同久旱逢甘霖,瞬间弥补了这三年书信往来堆积的所有相思之苦。
次日,陈锋带着简单的行李,正式搬入了南锣鼓巷95号院。
推开那扇斑驳的院门,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前院,一个戴着眼镜、面相精明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小板凳上,手指飞快地拨弄着算盘,嘴里念念有词。看到陈锋这个穿着整洁、气质不凡的陌生年轻人提着行李走向中院,他拨弄算盘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眼中立刻闪烁起审视与算计的光芒。
那就是三大爷,阎埠贵。
穿过月亮门,中院的景象映入眼帘。
一个面容方正、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正襟危坐在一张小桌前喝茶,目光平静地扫过陈锋,深邃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
一大爷,易中海。
而在后院通往中院的门口,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正靠在躺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她似乎睡着了,但陈锋走过时,却能感觉到一道无形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仿佛在感受着院里新添的这股不凡气场。
聋老太太。
陈锋将行李搬进那间朝东的耳房。房间确实不大,但一个人住绰绰有余。他放下东西,开始动手打扫,将房间内外整理得井井有条。
他知道,从他踏入这个院子的这一刻起,他就不再仅仅是陈锋,而是这口平静古井里,投入的一块分量十足的石头。
四合院的众生相,已经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他必须小心谨慎,步步为营,利用好自己来之不易的高级工程师身份,为接下来的所有布局,铺平道路。
读书三件事:阅读,收藏,加打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