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章台宫的偏殿之内,空气沉闷,带着陈年木料与青铜器皿混合的冰冷气息。
香炉里燃着安神香,烟气却驱不散殿内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压抑。
始皇帝嬴政穿着一身玄色常服。
他卸去了威严的十二旒冠冕,露出发髻间夹杂的几缕银丝,却丝毫没有卸下肩头那份名为“天下”的万钧重担。
他健硕的身躯在殿内来回踱步,步履急促。
金线织就的云纹地毯被他厚重的靴底反复碾过,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那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巨锤在敲打着每个人的心脏。
他在丈量着这个庞大的帝国,也在丈量着一个无解的困局。
“六国虽灭,可治理天下的成本,竟然比打下天下还要高昂数倍!”
嬴政的声音低沉,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
这声音里蕴含的焦虑,让殿角侍立的内侍与宫女们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恨不能将自己变成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长城、驰道、直道。
每一项工程都雄伟得足以让后世铭记千年。
可现在,它们是三头饕餮巨兽,张着血盆大口,吞噬着大秦国库里最后一块铜钱、粮仓里最后一粒粟米。
北疆的匈奴是附在帝国脊梁上的跗骨之疽。
蒙恬的三十万大军,是抵御腐烂的唯一屏障,可这道屏障本身,就是一道每日都在疯狂失血的巨大伤口。
军费开支,如同黄河决堤,奔涌而出,无法遏制。
大秦的财政,已濒临崩溃。
为了寻找那渺茫的一线生机,嬴政召集了众皇子。
名为考校学问,实则是一场绝望中的筛选。
他想看看,这群流淌着他血脉的儿子里,是否能出现一个力挽狂澜的大才。
九公子赢彻混在众兄弟之中,神色平静,衣着朴素得近乎平庸。
他如同一块投入水中的顽石,既不激起波澜,也不随波逐流。
他的视线在周围的兄弟们身上掠过。
长公子扶苏,眉头紧锁,那张儒雅的面容上写满了忧国忧民的真切,却也写满了束手无策的茫然。
十八子胡亥,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他心不在焉,眼神时不时地飘向殿外廊柱上的一只秋蝉,似乎那虫鸣比帝国兴亡更让他感兴趣。
其余的公子们,脸上大多是紧张与茫然的混合体,既渴望在父皇面前表现,又害怕说错一个字而招致雷霆之怒。
“为君者,当以何为本?”
始皇帝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众子,威严的视线让空气的流动都为之停滞。
扶苏率先出列,躬身道:“回父皇,儿臣以为,当以仁义为本,行教化,安万民。”
他引经据典,将儒家那套治国安邦的理论背诵得滚瓜烂熟。
听着这些熟悉的经义,赢彻心中毫无波澜。
这群人,包括他最为出色的长兄,眼界始终被困死在农耕文明的思维定势里。
他们根本无法理解,大秦这头巨兽面临的饥饿,早已不是几句仁义道德就能喂饱的。
考校逐渐深入,从空泛的经义转向了实际的政务。
“国库空虚,北疆军费浩繁,尔等有何良策?”
嬴政的问题,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池塘。
二公子赢高显然早有准备,他立刻出列,声音洪亮。
“父皇,儿臣以为,可缩减宫中用度,裁撤冗余宫人,以示天下节俭之风,上行下效,则国用自足!”
六公子将闾紧随其后,急忙附和。
“二哥所言极是!父皇,皇陵工程浩大,耗费无算,可暂缓修筑,待国库丰盈之时再行开工不迟。”
这番言论一出,周围的众公子纷纷点头称是。
在他们看来,这便是体恤民情、顾全大局的仁德之举。
然而,在赢彻的耳中,这些话语幼稚得可笑。
小家子气。
治标不治本。
缩减宫中用度?始皇帝本就不是奢靡之人,整个宫廷的开销,在北疆三十万大军的军费面前,不过是九牛一毛。
暂缓皇陵?这或许能解一时之急,可匈奴的铁蹄会因为你停下工程而停止南下吗?连年大旱带来的赋税缺失,能靠停建一座陵墓来弥补吗?
这一刻,赢彻那逆天的悟性金手指,在他脑海深处全面启动。
他甚至不需要去翻阅那些堆积如山的竹简。
仅凭始皇帝愁眉不展的神态,群臣奏报的只言片语,以及他对这个时代农耕社会结构的底层认知……
无数碎片化的信息,在他意识深处被瞬间捕捉、分析、重构。
一台超越这个时代两千年的超级计算机,正以恐怖的速度疯狂运转。
一幅动态的、由无数光流组成的帝国经济模型,在他脑海中轰然展开。
他清晰地“看”到,大秦经济崩溃的根源,根本不在于支出的浪费。
而在于两个更为致命的死穴。
其一,通货紧缩。
帝国疆域空前辽阔,商业活动空前频繁,但流通的铜钱数量,却远远不足以支撑这个庞大的市场。大量的财富被六国旧贵族、被豪商巨贾以铜钱、金银的形式窖藏于地底,退出了流通。市面上的钱越来越少,钱变得越来越“贵”,商业活动因此而窒息,最终导致经济的全面萎缩。
其二,生产力低下。
农业,依旧是看天吃饭,耕作方式原始,亩产低得可怜。
手工业,冶铁炼钢的效率低下,成本高昂,一件兵器的背后是无数人力物力的消耗。
整个帝国的财富创造能力,已经抵达了当前技术水平的极限。
它无法产生足够的增量财富,来维持帝国这部庞大战争机器的运行开支。
这,才是真正的死结!
一个依靠节流和祈祷,永远无法解开的死结!
赢彻的心中一片笃定。
他为始皇帝准备的“解药”,那套以“战争经济学”为开端,以“工业化”为终局的完整方案,将是这朝堂之上,唯一的破局之法。
也是他赢彻,攫取权力的唯一阶梯。
机会,来了。
就在此时,内侍尖锐的嗓音响彻偏殿,穿透了沉闷的空气。
“陛下有旨,诸位皇子随驾,移步正殿!”
赢彻收敛心神,将脑海中那副恢弘的蓝图暂时隐藏。
他抬起眼,跟随着众人向殿外走去。
正殿。
那才是真正决定帝国命运的权力中心。
那才是他即将大放异彩的舞台。
他的目光,越过前方众兄弟的肩膀,落在了最前方那个落寞而坚毅的背影上。
长兄,扶苏。
赢彻的眼神中,没有半分兄弟之情,只有冰冷到极致的冷静与自信。
他知道,扶苏那套仁义道德、爱民如子的陈词滥调,将在真正的国家机器困境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而扶苏的“仁”,将是他登上这个舞台的最佳踏脚石。
用这位长公子的“正道”,来衬托自己方案的“霸道”,用他的“无用”,来凸显自己的“有用”,再合适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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