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章台宫正殿。
自偏殿踏入此地的瞬间,空气的质地都发生了改变。
偏殿的沉闷是压抑,是群臣私底下的忧虑。
而此地的沉寂,则是源自九天之上的威压,是能将人骨骼都碾碎的帝国意志。
殿堂高耸,穹顶幽深,一根根需要数人合抱的巨柱直抵梁顶,上面雕刻的玄鸟图腾在昏暗的光线中仿佛随时会振翅飞出。
九层高台之上,一道身影端坐。
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珠帘垂落,遮蔽了那双洞穿千古的眼眸。
始皇帝,嬴政。
他只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整个宏伟的宫殿就沦为了他气场的延伸,殿中百官,连同他二十余位皇子,都不过是这绝对权力下的点缀。
丞相李斯,太尉冯去疾,一左一右,肃立于高台之下。
他们身后,是整个大秦帝国的权力中枢。
可此刻,这些权倾朝野的重臣,脸上布满的,是相同的沉重。是相同的无力。
赢彻的视线扫过他们。
李斯紧锁的眉头,泄露了法家严苛条律在现实面前的窘境。
冯去疾微垂的眼帘,藏不住老臣对于帝国未来的深深忧虑。
他们都是这个时代的顶尖人物,是帝国的支柱。
但他们的才华,他们的认知,被这个农耕时代的天花板死死钉住。
终于,那来自高台之上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国库空虚,北疆不宁。”
声音并不高,却带着金石掷地的质感,在空旷的殿堂内激起层层回音,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如之奈何?”
四个字,平淡,却又重若泰山。
这不是询问,是拷问。
拷问着在场所有人的智慧与忠诚。
赢彻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个问题抛出的瞬间,殿内那本就凝滞的空气,变得更加粘稠,仿佛要将人的呼吸都剥夺。
死局。
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局。
在“重农抑商”这块万古基石上,这个问题的解法只有两种。
要么,向内压榨。
加重赋税,增收徭役,将那早已不堪重负的黔首,压榨出最后一滴血。
其后果,是天下分崩,烽烟四起。
要么,向内收缩。
罢黜百工,停下所有重大工程,裁撤军队,对匈奴的挑衅视而不见。
其后果,是帝国伟业毁于一旦,重回七国混战的血腥轮回。
两个选择,都是通往地狱的捷径。
赢彻站在皇子队列的中后方,位置并不起眼。
他平静地看着那些平日里指点江山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低头不语,如同被扼住了咽喉。
他甚至能听到身边某个兄弟,那粗重且压抑的喘息声。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最前方那个身影上。
长兄,扶苏。
扶苏的脊梁挺得笔直,但赢彻能看到,他那宽大的朝服袖口下,紧握的拳头正在微微颤抖。
这位深受儒家思想浸润的长公子,此刻的内心,一定在天人交战。
他的“仁”,他的“义”,他那套“爱民如子”的政治理想,正在被父皇这道冰冷的现实考题,冲击得摇摇欲坠。
赢彻的脑海中,那超越时代的恐怖算力,已经为扶苏规划好了后续的所有剧本。
他会站出来。
他必须站出来。
作为长子,作为最受儒生拥戴的公子,他有这个责任。
他会说什么?
赢彻的嘴角,勾起一个无人察C觉的弧度。
无非是“罢兵休养”、“与民休息”、“轻徭薄赋”……
那些被腐儒们念叨了千百遍,听起来无比正确,却空洞无物的陈词滥调。
这些主张,在太平盛世,或许是守成良策。
可在此刻的大秦,却是最致命的毒药。
匈奴的弯刀,不会因为你的“仁义”而变得迟钝。
一个绝佳的反面教材。
一个完美的垫脚石。
赢彻决定,再等一等。
他要让扶苏的“仁义”之策,在这章台宫内,被驳斥得体无完肤。
他要让始皇帝,让满朝文武,都亲身体会到传统思路的绝望。
然后,他再登场。
用最狂悖的姿态,抛出那足以颠覆整个时代的惊世之言。
唯有在极致的绝望之后,他的那套方案,才能展现出救世主般的光辉。
他的意识沉入脑海深处。
那台无形的超级计算机,正在进行着最后的推演与优化。
这一次,推演的不再是冰冷的科技模型,而是人心。
是这场即将到来的朝堂博弈。
【战争经济学核心理论构建……完成】
【理论模块一:掠夺的合法性与必要性。转化语言:将‘匈奴’定义为移动的、未开采的‘金矿与粮仓’。将‘战争’定义为最高效的‘生产活动’。】
【理论模块二:利益分配模型。转化语言:士兵获战利品三成,国家获七成。军功授爵与缴获挂钩,激励底层士兵的掠夺欲望。】
【理论-风险管控:如何将战争成本转嫁给被征服者与潜在敌人……】
无数复杂的逻辑,被迅速拆解、重组。
所有现代经济学的术语,都被替换成了秦人能够理解,甚至会为之热血沸腾的直白语言。
李斯会从哪个角度质疑?法度!——那就为掠夺披上“以战养战,强秦为本”的法度外衣。
冯去疾会从哪个角度反对?民生!——那就告诉他,对外掠夺,是为了对内“休养生息”,真正的仁政是不再压榨自己的百姓。
至于那些儒生……他们的反对,根本不值一提。
赢彻甚至模拟出了始皇帝听到这套理论后,那双隐藏在珠帘后的眼睛,会爆发出何等炽热的光芒。
他要的,从来不只是解决眼前的财政危机。
他要的,是在这大秦帝国的权力棋盘上,硬生生为自己凿开一块绝对属于他的领地。
一块可以让他不受任何掣肘,自由发展冶炼技术,锻造兵器,建立工业化雏形的基地。
他要用一场前所未有的对外扩张,来喂饱整个帝国的战争机器,同时,也喂饱他自己的野心。
所有的谋算,所有的杀机,都藏在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
就在此时,队列前方一阵轻微的骚动。
长公子扶苏,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迈步而出。
他走到大殿中央,对着高台之上的始皇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
“父皇。”
扶苏的声音温润,却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他抬起头,那张素来温和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悲悯与忧虑。
他准备好了,用他的仁义,去劝谏这位铁血的君父。
赢彻也准备好了。
他看着扶苏,就像看着一块已经被摆上砧板的,最完美的踏脚石。
他等待着。
等待着扶苏的“仁义”被现实撞得粉碎的那一刻。
然后,他的雷霆,将炸响整个章台宫。
扶苏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陈词。
飞卢小说,飞要你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