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扶苏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陈词。
那温润的嗓音,此刻因某种神圣的使命感而拔高,回荡在死寂的章台宫内。
“父皇,儿臣以为,大秦如今之困,在于民力已竭,兵戈未休。”
他站得笔直,身形挺拔,仿佛一株迎着风雪的青松。他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忧虑与真诚。
赢彻垂着眼帘,听着。
他能感受到,扶苏的每一个音节,都在撬动殿内那些儒家官员的心弦。
“《周礼》有云,王者之道,在乎安民。尧舜之德,在于与民休息。”
扶苏开始引经据典,他的声音越来越洪亮,脸上泛起一种理想主义的潮红。他坚信自己找到了解救帝国的唯一正道。
“臣建议,当削减军费,对北疆匈奴,可暂时采取怀柔之策,遣使议和,以示我大秦仁德。”
此言一出,殿内武将队列中,传来几声粗重的鼻息。
蒙恬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扶苏却浑然不觉,他的情绪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构想之中,越说越是激昂。
“甚至,可归还部分六国旧地,分封予有德之士,以安抚天下之心,亦可减少驻军之巨额开支!”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轰然砸入平静的湖面。
不,不是湖面。
是砸在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之上。
整个章台宫,那原本因财政危机而紧绷的空气,瞬间变得诡异。
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降临了。
高台之上,那十二旒珠帘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珠帘之后,始皇帝嬴政的面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青转紫。
一道青筋自他太阳穴突起,蜿蜒着,搏动着,像是要挣脱皮肉的束缚。他放在龙椅扶手上的五指,一根根收紧,坚硬的黑金扶手被他捏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奋六世之余烈,以铁血铸就一统。
军功爵,是帝国的龙骨。
虎狼师,是帝国的利爪。
现在,他的长子,这个他曾寄予厚望的继承人,要亲手敲碎这龙骨,拔掉这利爪。
仁义?
嬴政的胸膛剧烈起伏,灼热的空气灌入肺腑,却丝毫无法压制那股直冲天灵盖的怒火。
仁义能当饭吃吗?
仁义能让匈奴的铁蹄,不再踏过长城吗?
仁义能让六国余孽,放下复国的念头吗?
削减军费?
归还旧地?
这已经不是迂腐,这是在挖大秦的根!
废了军功,那百万随他征战四方、以命搏爵的虎狼之师,他们的血,岂不是白流了?他们的斗志,瞬间就会化为乌有!
失望。
彻骨的失望。
嬴政强行压下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咆哮,但那珠帘后的目光,已经化作了西伯利亚冰原的寒风,刮过殿内每一个人的骨头。
大殿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扶苏终于从自己的慷慨陈词中回过神来,他感受到了这股寒意,看到了父皇那晃动的珠帘,也看到了同僚们或惊骇、或惋惜的眼神。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被卡在了喉咙里。
他不懂。
这明明是上古圣贤的王道之策,为何会引来父皇如此的怒火?
队列中的胡亥,眼中闪过一丝窃喜,随即又被一丝茫然取代。他觉得扶苏蠢得不可思议,但要让他拿出一个更好的方案,他肚子里那点墨水,也只够支撑他喊出几句毫无意义的口号。
“父皇!大哥说的不对!匈奴蛮夷,就该杀光!”
“对!继续修长城!把他们挡在外面!”
几位皇子七嘴八舌地开口,说的却都是些孩子气的空话,别说打动始皇帝,就连李斯这种重臣,听了都想发笑。
这根本不是在解决问题,只是在宣泄情绪。
朝堂,陷入了一片真正的死寂。
文臣武将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写满了无计可施的窘迫。
扶苏的方案,是自掘坟墓。
其他皇子的方案,是痴人说梦。
传统的思维,那套在过去数百年间行之有效的强国之术,在帝国庞大到史无前例的今天,似乎已经走到了尽头。
李斯垂着头,宽大的袖袍遮住了他紧握的双手。
他心中暗叹。
陛下之愁,帝國之困,果然无人能解。
就在这尴尬、沉闷、绝望的气氛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的时候。
一个脚步声,响起了。
不重,却异常清晰。
嗒。
嗒。
每一步,都踩在了死寂的鼓点上。
一个身影,从无人关注的皇子队列末端,大步走出。
赢彻眼底的沉寂骤然破裂,燃起一点针尖般的锐光。
他知道,火候到了。
扶苏的仁义,已经成功地将所有人的希望,推进了最黑暗的死角。
而他,将是那划破黑暗的唯一一道光。
他行至大殿中央,与失魂落魄的扶苏擦肩而过,却没有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穿过沉闷的空气,穿过摇晃的珠帘,精准地锁定了高台之上,那道被无尽怒火与失望包裹的至尊身影。
他的身姿,不像扶苏那般温润如玉,却带着一种钢铁浇铸般的挺拔与锋锐。
他的眼神,清澈、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狂气。
与殿内所有人的颓废、忧虑、绝望,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
“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独特的质感。
那不是玉石的温润,也不是洪钟的响亮。
那是一种金属与金属碰撞时,发出的清越而坚硬的鸣响。
一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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