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赢彻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是淬火的钢珠,砸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上。
大殿之内,死寂被这道声音彻底撕裂。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惊骇、惋惜、茫然还是窃喜,此刻都汇聚到了同一点。
那个站在大殿中央,身形挺拔,甚至显得有些单薄的九公子。
扶苏失魂落魄地侧过头,看着这个平日里与自己并无太多交集的九弟。
他看到了那双眼睛。
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安抚,只有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仿佛能穿透一切的锐利。
高台之上,珠帘后的那道至尊身影,停止了晃动。
嬴政的怒火与失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强行摁下了一个暂停。
他的视线,那足以让冰原冻结的目光,穿透了重重帘幕,化作实质的压力,落在了赢彻的身上。
他要看看,这个素来沉默寡言的儿子,在这满朝文武都束手无策的绝境下,能说出什么惊天动地之言。
或者,只是另一个扶苏式的笑话。
赢彻感受到了那股压力。
那不仅仅是父皇的威严,更是整个大秦帝国重量的凝结。
但他没有退缩。
他的腰杆,挺得更直了。
他缓缓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向他那位仁德的长兄。
“长兄所言,以退为进,看似仁德,实则自缚手脚。”
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扶苏的身体猛地一颤,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自缚手脚?
他为国为民的王道之策,竟被评价为自缚手脚?
赢彻没有给他辩驳的机会,他的目光扫过殿内所有面露惊疑的文武百官,声音骤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
“大秦的问题,不在于花得多!”
他顿了顿,每一个呼吸都牵动着所有人的神经。
“而在于,赚得太少!”
轰!
这句话,像是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了每个人的脑子里。
满朝文武,瞬间哗然。
压抑的惊呼声,倒吸凉气的声音,袍袖摩擦的声音,交织成一片混乱的交响。
赚得太少?
这是何等的狂悖之言!
大秦坐拥天下,吞并六国,将最富饶的土地尽数纳入版图。
关中沃野,巴蜀天府,江南鱼米。
天下的财富,十之七八尽归于秦!
这还叫赚得太少?
难道天上还能掉下金子不成?
“九公子,慎言!”一名御史大夫忍不住出列,脸色涨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大秦之富,已是前无古人,何来太少之说?”
“是啊!国库之财,皆取之于民,再无他法!”
“莫非九公子要行桀纣之事,加重税赋,鱼肉百姓吗?”
质疑声四起。
就连李斯,那双刚刚从袖袍中抬起的眼睛里,也充满了审视与不解。
这个理论,太过新奇,也太过危险。
面对群臣的诘问,赢彻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甚至连看那些出声反对的大臣一眼都欠奉。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着高台之上,那道沉默的,却拥有最终裁决权的身影。
他知道,这些人的质疑,源于他们被时代局限的认知。
他要做的,不是跟他们辩经。
而是,打碎他们脑中那道无形的墙!
“取之于民?鱼肉百姓?”
赢彻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诸位大人,你们的目光,为何只局限于这片名为中原的土地?”
“你们的思维,为何只停留在从农夫的口袋里,多掏一钱还是少掏一文的算计上?”
他的声音陡然激昂,手臂猛地抬起,指向那巍峨宫殿之外的广阔天地!
“我大秦的财富,不应只从农耕的土里刨食!”
“我大秦的国库,更不应只靠着国内的税赋来填充!”
他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他像一个开启了新世界大门的引路人,为这些被困在传统思维里的古人,掀开了一角他们从未想象过的血腥而壮丽的画卷。
“目光所及,四海之外,皆是猎场!”
猎场!
这个词,狠狠地刺入了每一个秦人的心脏!
秦,以耕战立国。
秦人,骨子里就是最优秀的猎手!
他们猎杀敌人,获取军功。
他们猎取土地,扩张版图。
赢彻的话,瞬间点燃了他们血脉中最原始的本能!
大殿内的骚动,诡异地平息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赢彻,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看穿。
他们预感到,一个足以颠覆整个帝国,甚至颠覆整个时代的思想,即将诞生。
赢彻环视四周,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知道,鱼儿,已经上钩了。
“国库为何空虚?长城、驰道、南征北战,哪一样不是吞金巨兽?”
“钱从何来?”
他自问自答,声音变得冰冷而残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既然我们缺钱,那就去抢!”
抢!
一个如此粗鄙,如此赤裸的字眼。
从一位皇子的口中说出,本该引来斥责与鄙夷。
但此刻,在这章台宫中,在这群大秦的虎狼之臣耳中,这个字,却带着一种令人血脉贲张的魔力!
“儒家言仁义,圣人讲王道。”
赢彻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可仁义,能让北疆戍边的士卒穿上过冬的棉衣吗?”
“王道,能让修筑长城的民夫,每日多吃一碗粟米饭吗?”
“不能!”
他彻底撕裂了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将最残酷的现实,血淋淋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人性,皆是贪婪!此乃天性,无可更改!”
“国内为何纷争不断?为何盗匪四起?无非是土地兼并,利益分配不均!”
“要平息这种矛盾,堵,是堵不住的!唯有疏导!”
“将国内百姓对土地和财富的贪婪,将我大秦将士对军功和爵位的欲望,引向外部!”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形成了振聋发聩的回响。
“对外战争,掠夺资源,不仅能以最快的速度充实国库,更能将国内日益尖锐的压力与矛盾,彻底转移至域外!”
“用敌人的财富,来供养我大秦的士卒!”
“用敌人的土地,来赏赐我大秦的功臣!”
“以战养战!以掠为富!”
“这,才是我大秦虎狼之师的本色!”
“这,才是真正的强国之道!”
离经叛道!
这番赤裸裸鼓吹掠夺与扩张的言论,如同一道道天雷,接连不断地劈在章台宫的穹顶之上。
整个大殿,先是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一股难以抑制的躁动,从每一个文臣武将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他们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们的眼睛开始发红。
他们的血液,仿佛被点燃了。
九公子说的,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大道理。
他说的,是他们内心深处最原始,最渴望,却又不敢宣之于口的欲望!
是啊!
我们是秦人!
我们是靠着军功一步步杀出来的虎狼!
什么时候,我们变得需要靠节衣缩食来过日子了?
钱不够,就去抢!
土地不够,就去夺!
这不就是数百年来,老秦人刻在骨子里的信条吗!
高台之上。
那重重珠帘,发出“哗啦”一声剧烈的碰撞声。
是嬴政!
他猛地向前倾身,整个上半身都探出了御座,双手死死地抓住了身前的案几,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双隐藏在帘幕后的眼睛,此刻爆发出骇人至极的光芒!
兴奋!
是难以言喻的兴奋!
他死死地盯着大殿中央的赢彻,仿佛要将这个儿子的身影,烙印进自己的灵魂深处。
这一刻,他看到的不是九子赢彻。
他看到的,是那个带领着贫瘠的老秦,一步步东出函谷,灭六国,吞天下,将整个中原踩在脚下的自己!
那个年轻的,凶狠的,霸道的,对土地和财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渴望的自己!
“好!”
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剧烈颤音的赞叹,从始皇帝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好一个‘四海之外,皆是猎场’!”
这一声赞叹,便是一锤定音!
李斯垂下的头颅,猛然抬起!他紧握的双拳不知何时已经松开,宽大的袖袍下,是微微颤抖的手指。他看着赢彻的背影,眼中满是震撼与狂热。
野蛮!
粗暴!
但……有效!
这套理论,完美地契合了秦国以军功立国的根本,更是一把斩向帝国财政困局的最锋利的快刀!
冯去疾、王绾等一众老臣,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胸口直冲头顶。
他们仿佛又回到了金戈铁马的峥嵘岁月,回到了那个用敌人的头颅换取爵位的年代。
死局,被盘活了!
读书三件事:阅读,收藏,加打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