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芝加哥的冬夜,寒风裹挟着铁锈与尘埃的气味,从候车大厅玻璃幕墙年久失修的缝隙里钻进来,每一缕都带着刮骨的阴冷。
在这个季节,连呼出的白气都会在瞬间冻结成冰碴。
路明非把整个身子都蜷进那件不怎么保暖的羽绒服里,恨不得把脑袋也塞进去。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磨掉了四个角的破旧行李箱,那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的右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指尖的触感黏糊糊的,是一张被手心的冷汗浸透、早已捏成一团的十美元纸币。
那是他最后的资产。
是他仅存的,在这个冰冷国度里换取一份温饱的尊严。
运气好的话,这张纸币能给他换来一个滚烫的芝士汉堡,外加一杯可以无限续杯的廉价咖啡。这微不足道的热量,或许能支撑他挨到卡塞尔学院的专员找到自己,而不是在半路上变成一尊无人问津的冰雕。
思绪刚到这里,一股浓烈的、混杂着隔夜快餐油脂和劣质古龙水的雄性气息就扑面而来,蛮横地冲散了他对热汉堡的最后一点幻想。
路明非抬起头。
一张放大的、布满胡茬的脸几乎要贴到他的鼻尖上。对方的身形魁梧,像一头站立起来的棕熊,乱糟糟的长发黏连在一起,打了结。他身上那件西装的褶皱,多到可以夹死苍蝇。
这副尊容,与其说是学院精英,不如说更像是刚从街角收容所里跑出来的惯犯。
而此刻,这位“惯犯”的视线,正灼热地、毫不掩饰地钉在他的口袋上。
“师弟,别这么绝情嘛。”
那个自称芬格尔的男人挤出一个笑容,嘴角咧开的弧度让他脸上的褶子显得更深了,透着一股令人浑身不适的谄媚。
“我可是你的亲师兄,芬格尔·冯·弗林斯!作为你在卡塞尔学院唯一的引路人,我有义务传授你生存的智慧,这可是千金不换的宝贵经验。而你,只需要支付一点点……真的,就一点点学费。”
他的目光愈发炽热,几乎要将路明非的口袋烧穿。
“比如,你口袋里那张可爱的,十美元。”
路明非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抱着行李箱的胳膊又收紧了几分。
他向后挪动身体,试图拉开安全距离。
“师兄,你用‘八年级师兄’的身份已经对我精神压迫了半个小时。”
“你甚至试图用你亲笔签名的照片,来换我的晚饭。”
“我现在觉得,我的生存之道第一条,就是离你远一点。”
“话不能这么说!”芬格尔一脸沉痛,“这是学院的传统,是爱的鞭策!是为了让你在进入那个怪物云集的地方前,提前适应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两人就围绕着这张皱巴巴的十美元纸币,在人来人往的车站大厅里展开了一场毫无形象可言的拉锯战。芬格尔唾沫横飞地讲述着“学长的权威”与“新生的义务”,路明非则用尽毕生所学的词汇来捍卫自己最后一顿晚餐的所有权。
周围经过的旅客纷纷投来嫌恶的目光,像是在看两个精神失常的流浪汉。
路明非心中升起一股巨大的悲哀。
他那还没来得及展开的S级传奇人生,难道就要以被一个乞丐师兄抢走饭钱的闹剧作为开篇?
就在他意志力即将崩溃,准备妥协去买那个最便宜、连肉饼都没有的热狗来结束这一切时,整个世界,安静了。
一种诡异的、不属于人间的死寂,瞬间吞噬了芝加哥火车站。
前一秒还嘈杂鼎沸的人声、广播声、列车进站的轰鸣,在同一刹那全部消失。
候车大厅穹顶那巨大的钢化玻璃顶盖,开始以一种高频疯狂震颤。嗡鸣声穿透耳膜,直抵牙根,让人的大脑皮层都阵阵发麻。
紧接着,一道光贯穿了天地。
那是一道无法用任何已知科学去解释的宏大光幕,色泽是深沉的暗金,仿佛某种神祇的威严目光,撕裂了芝加哥阴沉的夜空。
光幕的降临,并非只在这一处。
同一时刻,远隔重洋的卡塞尔学院,钟楼上的守夜人老弗拉梅尔手中的烈酒瓶滑落在地,琥珀色的液体浸湿了古老的石砖。
在东京那座刺入云霄的源氏重工大厦顶层,源稚生握着游戏手柄的指节一松,手柄“啪”地一声掉在地板上。
甚至在世界某处,那深不见底、盘踞着无数死侍的尼伯龙根迷宫深处,这宛如神迹的光芒也穿透了层层叠叠的虚无空间,同步降临。
光幕之上,没有任何繁复的纹路与装饰。
极致的简洁,反而带来了极致的压迫感。
一行行如同用滚烫鲜血浇筑而成的大字,带着冰冷刺骨的肃杀之气,缓缓浮现。
【命运修正档案馆开启】
【正在读取世界线零零一号悲剧档案……】
卡塞尔学院,校长室。
昂热正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大吉岭红茶。
当光芒穿透办公室的落地窗时,他那双仿佛早已洞穿时光长河的眼睛里,瞬间迸射出刀锋出鞘般的寒光。
他松开了手。
绘着鸢尾花纹的精美骨瓷茶杯坠落在昂贵的地毯上,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氤氲起一片白雾。
作为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屠龙领袖,他清晰地感知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那是一种绝对的、凌驾于一切之上的权柄。言灵的法则在它面前脆弱不堪,龙族万年铸就的文明基石也为之震颤。
遥远的日本,源氏重工的最高层。
源稚生死死盯着窗外的天空,黑暗中,他那双燃烧的黄金瞳若隐若现,瞳孔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形。
而在他身后无法被灯光照亮的阴影缝隙里,一个总是穿着得体小西装的男孩,嘴角勾起了一个优雅而戏谑的弧度。
他抬起头,仿佛能穿透无数空间,看到芝加哥那个茫然的少年。
“终于来了。”
路鸣泽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呢喃。
“哥哥,你的命运,要被提前翻阅了。”
芝加哥火车站。
路明非和芬格尔都维持着拉扯的姿势,呆呆地仰着头,张大了嘴巴。
那张被两人争夺了半天的十美元纸币,不知何时从路明非松开的指间滑落。
它轻飘飘地,落在满是灰尘与污渍的地面上。
再也没有人去理会。
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无法言喻的颤栗感传遍了路明非的四肢百骸。他感觉自己的脑门上,此刻一定被无形地刻上了一个大大的“冤”字。
他那原本只想混吃等死、偶尔在夕阳下为那段无疾而终的初恋感伤一下的衰仔人生,在这一刻,随着那道名为“命运”的光幕从天而降,彻底脱离了预定的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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