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石室之内,死寂无声。
燕丹倒下的身躯,像一截被抽去脊梁的枯木,沉重地砸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的闷响,却在每个人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没有呼喊,没有惊叫。
端木蓉只是缓缓跪下,指尖搭在他的脉搏上,感受着那微弱却紊乱的跳动。她什么都做不了。医者能治身,却难医心。当一个人的信念彻底崩塌,灵魂早已先于肉体死去。
高渐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水寒剑的剑气无意识地散逸,在他脚边凝结起一圈白霜,那刺骨的寒意,却远不及他心中的万分之一。
仙人。
这个词,碾碎了他们的一切。
他们毕生所求,他们为之奋斗、为之牺牲的一切,在那个虚无缥缈却又真实存在的境界面前,渺小得不成样子。
挣扎,是笑话。
复仇,是妄念。
石室的空气,沉重、粘稠,压得人喘不过气。每一个人的呼吸,都带着绝望的重量。
就在这片凝固的、足以将人溺毙的死寂之中。
“桀桀桀桀……”
一道极其不和谐的阴冷笑声,毫无征兆地,在石室门口响起。
那笑声尖锐,扭曲,仿佛夜枭的爪子在刮擦着生锈的铁板,带着一种病态的愉悦,硬生生刺入这片绝望的氛围里,将凝固的空气撕开一道裂口。
谁?!
高渐离僵硬的身体瞬间绷紧,那双冰封的眸子里迸射出骇人的杀机。他甚至没有去看,手腕一抖,水寒剑已然出鞘半寸。
嗡——
一声清越的剑鸣,凌厉无匹的寒气轰然爆发,整个石室的温度骤然下降,肉眼可见的白色寒霜沿着地面,疯狂地向门口蔓延而去。
门口的光影被一道修长的身影截断。
那人迈着从容不迫的步子,闲庭信步般走了进来,脚下的寒霜在他踏足的瞬间便无声消融。
他穿着一袭极为华丽的紫金长袍,衣袂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与星辰图谱,在昏暗的火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头上戴着一顶造型奇异的高冠,更衬得他面容苍白,眼神阴鸷。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的一柄精致折扇,以及他脸上那种挥之不去的,混合了傲慢与诡诈的神情。那种眼神,看人时并不聚焦,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中,都只是可供剖析、利用的材料。
阴阳家,东君座下,五大长老之一。
云中君,徐福。
“徐福?”
雪女的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她左手护在身前,右手掌心之中,一团剔透的冰晶已然凝聚成型,散发着危险的寒芒。
“你这秦国的走狗,来这里做什么!”
她厉声喝道,每一个字都淬着冰。
“秦国走狗?”
徐福停下脚步,玩味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他“唰”地一下展开折扇,轻轻摇动,扇面上绘制的并非山水,而是诡异的炼丹炉与药草图谱。
他的目光,轻蔑地扫过昏死在地的燕丹,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别把我想得那么高尚。”
“我徐某人,从不忠于秦国,更不忠于嬴政。”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种偏执的狂热。
“我只忠于长生,只忠于那至高无上的丹道!”
话锋一转,他眼中那份狂热迅速被一种刻骨的怨毒所取代,声音也变得尖利起来。
“可现在,那个叫苏青的小子,那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妖道!”
“他抢了我的位置,毁了我的丹炉,污蔑我的丹道是旁门左道!”
徐福的脸色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扭曲,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甚至,还要我的命!”
他猛地收起折扇,用扇骨指向石室内的墨家众人,那双阴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狠辣。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你们想杀嬴政,而我,只想杀了那个苏青。”
“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高渐离冰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嘲弄。
他冷哼一声,水寒剑缓缓归鞘,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朋友?”
“连巨子都败在了王离的手下,一个被那妖道随手改造的凡人武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的自嘲。
“我们,拿什么去杀苏青?”
这个问题,像一柄重锤,再次砸在每个人的心上。是啊,连巨子都败了,他们又能做什么?对方是挥手间就能创造神魔的“仙人”,凡人的一切手段,在他面前都显得可笑。
“桀桀……”
徐福又一次发出了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阴恻恻的笑声。
“硬拼?”
“那当然不行。”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真理。
“跟一个能呼风唤雨的怪物硬拼,那是蠢货才会做的事情。”
他苍白的手指伸入怀中,缓缓掏出了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通体漆黑的玉瓶。
玉瓶不过巴掌大小,材质非金非玉,在火光下却不反射丝毫光芒,反而像是能将周围的光线都吞噬进去。瓶身之上,缠绕着一丝丝幽幽的紫气,那紫气仿佛活物,在瓶壁上缓缓流淌,散发着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不祥的悸动。
端木蓉的眉头瞬间紧紧皱起。
身为医者,她的感知远比常人敏锐。在那玉瓶出现的一瞬间,她就感觉到一股极度阴邪、污秽、充满了死亡与怨恨的气息。
那不是毒。
寻常的毒,无论多么猛烈,终究是作用于肉体的物质。
但这东西,给她的感觉,是直接指向更深层次的……某种存在。
“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警惕。
徐福看着手中的玉瓶,眼神中流露出的,是一种近乎于癫狂的迷恋与自傲,仿佛在欣赏一件旷世的艺术品。
“那苏青虽然手段诡异,修为通天,但他终究还是肉体凡胎。”
“既然力敌不过,那便……智取。”
他用指甲,轻轻挑开了玉瓶的瓶塞。
“啵”的一声轻响。
一缕几乎微不可见的淡紫色烟气,从瓶口升腾而起,在空中盘旋了一瞬,便消散于无形。
然而,就在那紫烟出现的一刹那,整个石室的火光都黯淡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感,瞬间侵袭了每个人的心神。
“此乃我耗时十年,寻遍百越、匈奴、燕赵等大小百余处古战场,以万千战死沙场的怨魂煞气,辅以七十二种至阴至毒的药材,炼制而成的……”
徐福的声音充满了炫耀的意味,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表情因为兴奋而显得有些狰狞。
“‘御鬼丹’!”
“此丹所化之毒,入水即化,无色无味。它最恐怖的地方,并非毒杀肉身,而是……”
他顿了顿,似乎很享受众人脸上那惊疑不定的神情。
“它能屏蔽一切灵气感知!无论是道家的神念,还是阴阳家的占星术,甚至是兵家的战场煞气,都无法察觉它的存在!”
“一旦入腹,毒性会绕开所有经脉脏器,直接腐蚀灵魂!”
徐福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
“中毒者不会立刻死去,他会在瞬息之间,神智被彻底抹除,灵魂被怨煞之气完全占据,沦为一具只知杀戮的行尸走肉!”
“纵然他苏青有通天彻地之能,纵然他是天上的真仙下凡!”
“只要他还是个人!”
“只要他还需要饮水,需要吃饭!”
“他就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带着淬毒的寒意,让在场的墨家众人不寒而栗。
这种阴毒到极致的手段,已经超出了他们对“毒”的认知。
就在这时,一声微弱的呻吟响起。
昏死过去的燕丹,眼皮颤动了几下,悠悠转醒。
他眼中的空洞与死寂尚未完全褪去,便被徐福最后那几句疯狂而恶毒的话语灌入耳中。
腐蚀灵魂……行尸走肉……
燕丹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以他的身份,以墨家兼爱非攻的教义,他本该对这种阴邪歹毒的手段嗤之以鼻,甚至出手阻止。
可现在……
巨子败亡的耻辱,信念崩塌的痛苦,还有那仙人降世带来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早已将他心中所有的道义与准则焚烧殆尽。
剩下的,只有一片焦黑的、名为“复仇”的废墟。
怒火,如同地底的岩浆,重新在他的眼底燃起。
“你……”
燕丹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浑身无力,只能虚弱地靠在石壁上。
“……有把握?”
他沙哑地问道,声音仿佛被砂纸打磨过。
听到燕丹的问话,徐福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他猛地仰起头,发出一阵张狂至极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把握?”
笑声戛然而止,他低下头,用一种悲悯的眼神看着燕丹,也看着墨家的所有人。
“这天下间,除了我徐某人,无人能解此毒!也无人,能炼出此毒!”
他眼中闪烁着绝对的自信。
“嬴政班师回朝,必经之路有一处天险,名为‘断魂谷’。那里的地形,注定了大军只能从唯一的山泉取水。”
“只要我将这‘御鬼丹’投入水源之中……”
徐福的嘴角咧开一个恐怖的弧度,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不止是苏青,那五万护驾的大秦精锐,都将在一夜之间,成为我的‘怨魂傀儡’!”
“到时候,我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撕碎自己身边的一切活物,包括……他们誓死效忠的皇帝,嬴政!”
整个石室,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高渐离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雪女掌心的冰晶,不知何时已经融化。
端木蓉低着头,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片沉默中交汇。
没有言语,没有讨论。
但那交换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在绝对的绝望面前,任何道义都显得苍白无力。他们抓住的,是徐福递来的,一根淬满了剧毒的、唯一的救命稻草。
最终,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燕丹的身上。
燕丹看着徐福,看着他脸上那疯狂而自信的表情,眼中的最后一丝犹豫,也终于被滔天的恨意所吞没。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这个动作,就是回答。
一个疯狂而阴毒的计划,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被默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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