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入夜。
三房小院,万籁俱寂。
唯有檐下更漏的滴答声,清晰而固执,在冰冷的空气里敲打着时间的骨骼。
白日里的喧嚣与血腥,似乎被这深沉的夜色彻底吞噬,连一丝回响都未曾留下。
贾枭端坐于灯下。
昏黄的烛火,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的浅浅的阴影,让他那双本就深邃的眼眸,更显幽暗。
他手中握着一块柔软的绸布,正一丝不苟地擦拭着他的断魂枪。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枪身通体玄黑,不知是何种寒铁所铸,连烛光都无法在其上停留,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唯有那三棱枪尖,在绸布的每一次拂过下,都会折射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光。
那光芒,不炽热,不耀眼,却带着一种能刺穿人灵魂的极寒。
这是他的伙伴,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也是他向这个腐朽世界宣战的号角。
忽然,一阵极轻、极细微的脚步声,在院门外响起。
那脚步声不似仆役的匆忙或畏缩,反而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韵律,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紧接着,一丝极淡,却又无比清晰的胭脂香味,乘着夜风,悄无声息地钻入房中。
这香气,华贵,雍容,与这座凄清的小院格格不入。
贾枭擦拭枪尖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那双握着枪杆的手,五指不动声色地收紧,指节微微凸起,仿佛一头假寐的猛虎,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三兄弟,忙着呢?”
一道清脆的声音,带着七分熟稔,三分笑意,穿透门扉。
话音未落,房门便被“吱呀”一声轻轻推开。
一道火红色的身影,撞入了这片昏黄的静谧之中。
来人披着一件奢华的火红色狐裘大氅,毛色纯正,光泽流转,在微弱的烛火下,仿佛一团燃烧的火焰。
风雪帽兜下,是一张美艳至极的脸。
一双丹凤眼,眼波流转间,媚意天成。
正是荣国府的当家奶奶,王熙凤。
她的身后,空无一人。
那个平日里与她形影不离的心腹丫头平儿,竟没有跟来。
贾枭的眼皮甚至没有抬一下,视线依旧凝聚在手中的枪尖上。
绸布恢复了缓慢而有节奏的摩擦。
“二嫂子大半夜不休息,跑我这凄冷院落来,不知有何指教?”
他的声音平淡如水,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番姿态,若是放在以前,已是天大的不敬。
但王熙凤却毫不在意。
她那一双厉害的丹凤眼,毫不避讳地在贾枭身上来回扫视,从他宽阔的肩膀,到他握枪时沉稳有力的手,再到他那张冷硬如铁的侧脸。
越看,她心中那份惊疑就越是翻腾。
下午在荣禧堂发生的一切,早已一字不落地传遍了合府上下。
一刀,劈开上好的红木案几。
几句话,逼得在贾家说一不二的老太太,亲手签下了那份形同割肉的分家文书。
这种视规矩如无物的胆魄,这种令人心惊胆寒的武力……
这真的是那个在府中沉默寡言、任人欺凌的庶子贾环?
王熙凤心中警铃大作。
她自认是府里最聪明的人,可她发现,自己从未看懂过眼前这个少年。
不,他已经不是少年了。
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与煞气,是男人才有的东西。
王熙凤也不客气,自顾自地在旁边那张唯一的、光秃秃的木凳上坐了下来。
冰冷的木凳让她身子微微一颤,但她脸上的笑容却愈发明艳。
“指教可不敢当。”
她抿嘴一笑,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片算计的光。
“如今三兄弟可是咱们府里的‘顶梁柱’,是老太太放在心尖尖上疼的宝贝疙瘩。”
这话语里的讥讽,毫不掩饰。
贾枭终于停下了动作。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幽深的眸子,第一次正视着王熙凤。
没有晚辈对长辈的恭敬,没有庶子对嫡嫂的畏惧。
只有审视。
纯粹的、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
被这道目光盯着,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王熙凤,心头也不由自主地一跳,后背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强压下心头的不适,从怀里取出一个用上好绸缎包裹的物件,轻轻放在了那张满是划痕的旧木桌上。
“嫂子今儿来,是特地给三兄弟送件防身的东西。”
说着,她纤长的手指解开绸包的系带,将它缓缓打开。
“哗啦——”
一声轻响。
一团流光溢彩的金黄,在昏暗的房间里骤然亮起。
烛火映照下,那物件通体金光闪闪,竟是一件用金丝编织而成的软甲。
甲叶细密如鳞,层层叠叠,在光线下变幻着水波般的光泽,一看便知是稀世珍品。
软甲旁边,还并排摆放着几个通体碧绿的小瓷瓶,瓶身光滑圆润,透着一股清雅的药香。
“这件金丝软甲,是当年我娘家的陪嫁,是宫里造办处出来的宝贝,水火不侵,寻常刀箭更是难以伤它分毫。”
王熙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这几瓶,是宫里出来的上等金疮药,千金难求。战场上刀剑无眼,三兄弟带在身上,或许能救命。”
贾枭的目光从那软甲上扫过,最终,落回了王熙凤的脸上。
在他的视野中,这个女人的头顶,一行金色的词条正散发着刺眼的光芒。
【精明算计】
这是一个将利益刻在骨子里的女人。
一个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
但同时,她也是这座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贾府里,为数不多真正识时务的清醒者。
“二嫂子这礼物太重,我怕受不起。”
贾枭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受得起,自然受得起。”
王熙凤笑了,身体微微前倾,刻意压低了声音,那双丹凤眼里透出一抹洞悉一切的深意。
“三兄弟,你我都不是蠢人,嫂子也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从赖家那些奴才手里带走的银子,老太太不知道实数,阖府上下都当你是抄了些浮财。”
“但我能猜出个大概。”
“那些银子,在你手里,远比放在府里那些只知道斗鸡走狗的败家子手里,要管用得多。”
贾枭的眼神,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这个女人,果然厉害。
她不仅看到了自己今日的强势,更看穿了自己暗地里的敛财手段。
王熙凤见他神色微动,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挺直了腰杆,脸上的笑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嫂子不求别的,只求三兄弟将来挣下了泼天的富贵,若是……若是这府里真有个什么塌天的大变故……”
她的声音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能念在今日的情分上,拉扯嫂子一把,别让我也跟着那些个糊涂虫,一起被埋进这泥潭里陪葬就行。”
这句话,无异于一场豪赌。
她赌的,是贾枭的未来。
她赌的,是贾府注定败亡的结局。
她将自己的身家性命,毫不掩饰地押在了眼前这个刚刚崭露头角的庶子身上。
贾枭看着她。
他看着这个在原著中机关算尽,最终却落得个凄惨下场的女人。
她确实精明,也确实狠辣。
她看出了贾府这艘看似华丽的大船,船底早已被蛀空,正在缓缓下沉。
而他,是她在这艘即将沉没的船上,能找到的唯一一艘看起来足够坚固的救生小艇。
“好。”
一个字,从贾枭的唇边吐出。
干脆,利落。
他伸手,将那件流光溢彩的金丝软甲,连同那几个瓷瓶,一同揽到了自己面前。
他的嘴角,微微向上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嫂子的这份情,我领了。”
“只要二嫂子在府里,能帮我照看好我母亲,让她不受半点闲气。”
“将来我贾枭能做主的事,绝不推辞。”
王熙凤闻言,那颗自走进这院子起就一直悬在半空的心,终于重重地落回了实处。
一阵狂喜,瞬间冲上了她的心头。
她知道,她赌赢了。
眼前的少年,不,是男人,言出必行。
他那份护着周姨娘的狠劲,就是最好的保证。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昏黄的灯影下,一个冷酷决绝,一个精明果敢。
他们互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在这座充满了阴谋、算计与肮脏的豪门大院里,这种赤裸裸建立在利益之上的盟约,往往比那看似牢不可破的血缘亲情,要牢固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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