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话音落下,荣庆堂死寂一片。
那无声的“谋逆”二字,化作了实质的寒气,从每个人的脚底板,一路蹿上天灵盖。
贾政的身躯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撑在桌案上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已然泛白,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他想反驳,想怒斥,想将这个胆敢威胁整个家族的逆子就地格杀。
可每一个字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灼烧内腑的滚烫岩浆。
私藏重甲。
这四个字,是悬在贾府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贾枭,这个他们从未正眼瞧过的庶子,此刻正握着那柄剑的剑柄。
高坐上首的贾母,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庞上,最后一点属于老封君的怒焰,终于被这刺骨的现实彻底浇灭。
剩下的,唯有深不见底的冰冷与审度。
她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珠,在眼眶里极其缓慢地转动了几圈。
每一个微小的转动,都在权衡着贾府的生死,家族的未来。
最终,那转动停了下来。
决断已生。
“都给我住口!”
一声厉喝,苍老,却蕴含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瞬间击碎了堂内的死寂。
这声音不高,却让每一个贾家人都浑身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
贾政哆嗦的嘴唇瞬间闭紧。
贾珍瘫软在地的身躯猛地一僵。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汇聚到了那张沉凝如水的老脸上。
贾母的视线,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而是径直落在了贾珍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她的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看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珍哥儿。”
贾珍一个激灵,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双腿发软,只能狼狈地跪直了身子。
“老祖宗……”
“那三百套重甲,本就是太祖爷当年留下的军资,是给贾家有本事的子孙,上阵杀敌、保家卫国用的。”
贾母的声音平铺直叙,却带着一股令人心头发寒的淡漠。
“不是让你们锁在库房里,等着它生锈发霉,更不是让你拿来当成自己私产的。”
她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入贾珍的心口。
这番话,彻底剥夺了贾珍对那批铠甲的所有权,将其定义为了“家族公器”。
“如今枭儿要去北地征辽,正是需要这些军械的时候。”
“他拿去用,是天经地ye义,是为国尽忠。”
贾母的目光陡然变得严厉。
“你就当是宁国府支援他这个侄儿,莫要再提‘抢夺’二字,平白丢了国公府的气度。”
这番话,哪里是商量,分明是裁决。
她不仅为贾枭夺甲的行为定了性,更将此事从“家丑”拔高到了“公义”的层面。
贾珍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心头在滴血。
那可是三百套重甲!足以武装一支亲兵的家底!
可他张了张嘴,迎上的却是贾母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安抚,只有警告。
冰冷、无情。
“这……老祖宗……”
他的声音干涩无比,最终,所有的不甘与怨毒,都在那威严的目光下,化作了彻骨的恐惧。
他颓然垂下头,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抽空了。
“……全凭老祖宗吩咐。”
贾母这才收回目光,仿佛只是处置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缓缓转向贾枭。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冰霜迅速消融,化作了一丝刻意营造的温和,甚至带上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拉拢与关切。
“枭儿。”
她的声音放缓了许多。
“你这次,闹出的动静委实太大了。”
“好在,有老婆子在这里,还能帮你压一压府里的风言风语。”
贾枭心中冷笑。
压一压?
若非自己手握“三百套重甲”这张王牌,此刻怕是已经被乱棍打死,尸体都凉透了。
这老太太,直到此刻,还在试图将劣势转化为对自己的“恩情”。
果然是经历过三代帝王的老狐狸,手段圆滑,心机深沉。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你既然要自立门户,往后便是一个人了。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着,总归不像话。”
贾母说着,目光扫向站在角落里,早已吓得瑟瑟发抖的一众丫鬟。
她的视线在人群中逡巡片刻,最终,落在了其中一个少女身上。
“晴雯。”
随着贾母的呼唤,那少女身子一颤,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贾枭的目光,也随之投了过去。
只见那少女穿着一件葱绿色的抹胸,外罩水红色的绫子夹袄,身形高挑,体态风流。
一张俏丽的瓜子脸上,眉眼间带着一抹怎么也藏不住的傲气与灵动。
即便是在此刻人人自危的场合,她的眼神里,也少了几分卑怯,多了几分倔强。
一株带刺的红玫瑰。
晴雯!
贾枭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那个在原著中,因“风流灵巧招人怨”,被王夫人从宝玉房里撵出去,最终凄惨病死在土炕上的刚烈丫鬟。
贾母指着她,对贾枭说道。
“这丫头,虽然脾气大了些,不甚温顺,但一手针线活儿却是咱们府里数一数二的。模样,也算拔尖。”
“今天,老婆子就做主,把她赏给你。”
“带去你那小院,平日里为你缝补浆洗,也算是我这个做祖母的一点心意,一个念想。”
话音一落,晴雯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被赏给了一个……庶出的、刚刚在荣庆堂大开杀戒、几乎掀翻了整个贾府的男人?
这和把她打发出去配小子有什么区别?
不!
甚至还不如配小子!
至少府里的厮役,还不敢像这位枭三爷一样,当着老祖宗和老爷们的面,就敢指着鼻子骂他们是“守户之犬”!
一股巨大的委屈与惶恐,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然而,贾枭的心思却瞬间活络起来。
贾母的算盘,他一清二楚。
送个丫鬟,既是施恩,也是安插眼线。
若是寻常丫鬟,他断然不会接受。
可晴雯……
他如今自立门户,母亲柳氏身边正缺一个得力的帮手。
他要去北境搏命,不可能时时在家。
那些个刁奴婆子,惯会捧高踩低,欺软怕硬。
母亲性子柔弱,必然会被她们欺辱。
他需要一个管家的大丫鬟。
一个能在他不在家时,替他镇住场子,护住母亲周全的人。
这个人,不能太软弱,否则压不住人。
不能太有心机,否则会反噬自身。
性子刚烈,泼辣大胆,又带着几分天真,对认准的主子忠心不二。
晴雯,简直是为这个位置量身定做!
“既然是老祖宗的赏赐,孙儿却之不恭。”
贾枭的声音响起,干脆利落。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迈开大步,径直走到了晴雯面前。
晴雯被他高大的身影笼罩,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混杂着血腥与阳刚的男子气息,吓得心脏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可她又能退到哪里去?
贾枭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
他直接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晴wen那因为震惊与恐惧而冰凉一片的小手。
那手掌宽大,干燥,布满了习武留下的厚茧,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
“啊!”
晴雯低呼一声,只觉得一股电流从手心窜遍全身。
贾枭根本不理会她的挣扎,霸道地将她从丫鬟堆里,直接拉到了自己的身侧。
这个动作,充满了宣示主权的意味。
晴雯被迫跟在他身边,又羞又怕,委屈得眼圈都红了。
可当她抬起头,被迫近距离地看向这个男人时,心中的惶恐与委屈,却鬼使神差地化作了一丝莫名的悸动。
这张脸,棱角分明,带着一股沙场上才能磨砺出的铁血之气。
那双眼睛,深邃如墨,此刻正俯视着她,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这个男人,和那个只会在女儿堆里厮混,说着“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的宝玉,完完全全是两种人。
一种是温室里的花朵。
而眼前这个,是劈开风雪的战刀!
就在她心神摇曳之际,一个低沉的、带着一丝戏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往后,这把撕扇子的手,就专门为我磨墨擦刀吧。”
轰!
晴雯的脸颊,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
他……他怎么知道自己撕扇子的事?
那股热气从脖颈一路烧到耳根,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
贾母看着这一幕,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挥了挥手,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都散了吧。”
一场足以将贾府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惊天风波,就在贾枭的雷霆手段和贾母的果断妥协之下,这样看似风平浪静地,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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