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荣庆堂内,灯火通明。
堂中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暖意融融,却驱不散那凝结成冰的压抑。
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贾政已经闻讯赶来,一张素来以方正示人的脸,此刻黑沉得如同锅底。他端坐在一侧的紫檀木椅上,身躯紧绷,搁在膝上的双手,死死攥着一根成人拇指粗细的藤条。那藤条表面光滑,隐隐泛着油光,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刑具。
他的身旁,贾赦斜靠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他只偶尔抬起眼皮,用一种夹杂着幸灾乐祸与嘲弄的眼神,瞥向堂中那个还在抽泣的身影。
贾珍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肩头不住地耸动,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东府的颜面与自己的委屈。
整个正堂,除了他的哭声,再无半点杂音。
直到,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贾枭踏入正堂。
他身上还带着城外校场的寒气,那股冰冷的风雪气息,瞬间冲淡了屋内的暖香。
他一进来,贾珍的哭声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贾政霍然起身,手中的藤条因主人的激动而微微颤抖,他双目赤红,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如雷般的怒吼。
“畜生!还不跪下受死!”
声音在梁柱间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贾枭站定。
他没有看暴怒的贾政,也没有看高踞上首、面沉如水的贾母。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堂内众人,掠过冷眼旁观的贾赦,最后,落在了地上那个刚刚止住哭声的贾珍身上。
他没有跪。
甚至连最基本的躬身行礼的动作都欠奉。
他就那么站着,身姿笔挺如枪,仿佛不是来领罪,而是来巡视自己的领地。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我何罪之有,要受死?”
这一句反问,比任何辩解都更具挑衅。
贾政气得浑身发抖,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他用藤条指向贾枭,手腕抖得几乎握不住。
“你强闯东府!杀人劫财!还敢顶撞长辈!桩桩件件,哪一件不够你死?这还不是死罪?”
贾枭的嘴角,逸出一声极轻的、满是寒意的冷笑。
他动了。
没有预兆地向前跨出一步。
就是这一步,一股无形的、凝实的压迫感轰然散开。
那是在尸山血海中冲杀,在生死一线间搏命,才可能淬炼出的杀伐之气。它不是愤怒,不是威严,而是一种纯粹的、视人命如草芥的冰冷。
贾政被这股气息一冲,喉咙里准备好的更多喝骂,竟不由自主地噎了回去。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子侄辈,而是一头刚刚饱饮鲜血的凶兽。
“杀人?”
贾枭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我杀的,是一个在国公府内私藏军用禁器,甚至图谋暗杀朝廷从军将领的刁奴。”
“劫财?”
他的目光转向贾母,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我拿的,是宁荣二公当年留给子孙,用以保家卫国、抵御外辱的利器!三百套连环马重甲!”
“若是宁府觉得这是财,觉得祖宗的遗物是你们可以随意变卖的私产,那也无妨。”
贾枭顿了顿,环视着满堂震惊的面孔,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如我明天一早,就将这三百套重甲悉数呈给皇上,再附上一本奏疏,请圣上亲自断一断,这,到底算不算财?”
“谋逆”两个字,他没有说出口。
但这无声的两个字,却如同一座万钧巨山,轰然压在了荣庆堂内每一个贾家人的心头。
贾珍那张涕泪横流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变得一片煞白。他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贾枭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指向满堂的贾家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极度的、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们这群人!”
“守着祖宗的功劳簿醉生梦死,每日只知斗鸡走狗,眠花宿柳!”
“外敌叩关,九边告急,皇上下旨,命京中勋贵子弟从军效力,你们却在这里推诿扯皮,畏缩不前,连一个敢拿起刀枪的都没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贾政、贾赦、贾珍等人的脸上。
“祖宗留下的斩马刀,在库房里放到生锈!”
“你们却在这里,为了一个包藏祸心的管家的狗命,对我喊打喊杀!”
“一群守户之犬!”
贾枭的声音陡然炸响,充满了鄙夷与不屑。
“只敢在自己的家里,对着一个无权无势的庶子横行霸道!真到了战场上,恐怕鞑靼人的战马嘶鸣一声,你们就得吓得尿了裤子!”
这番话,辛辣,刻毒,毫不留情。
它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将贾府所有男丁身上那层名为“国公之后”的华丽外袍,连同最后的遮羞布,都撕得粉碎,露出底下早已腐朽懦弱的内里。
“你……你……”
贾政一张脸由黑转紫,又由紫转白,他指着贾枭,嘴唇哆嗦着,气血上涌,眼前阵阵发黑,险些就此晕厥过去。
“你这个……逆子……”
他最终也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高坐上首的贾母,一直没有说话。
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原本足以焚尽一切的怒火,在听到“三百套重甲”这几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悄然消散。
不是熄灭。
而是被一股更深沉、更冰冷的寒意所取代。
她毕竟是贾史氏,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国公府老封君。她比堂下这群只知享乐的酒囊饭袋,看得远,看得深。
私藏重甲。
这四个字的分量,足以压垮整个贾家。
一旦被这个她眼中的逆子捅到御前,捅到皇帝的案头,贾府,就真的完了。抄家灭族,都非虚言。
到了那时,什么国公府的体面,什么老祖宗的威严,都将化为齑粉。
现在,唯一的办法……
不,是唯一的活路……
就是必须按照这个逆子的路子走下去。
必须把“私闯东府,杀人夺甲”这桩滔天大罪,彻底做实成“为国为公,清理门户”的义举。
把这件足以灭族的祸事,变成一件可以向皇帝请功的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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