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荣禧堂外,廊庑相连。
林之孝跟在贾枭身后,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仿佛脚下不是坚实的青石板,而是烧红的烙铁。
他不敢抬头,只能用眼角的余光去瞥那道并不算魁梧,却投下山岳般阴影的背影。
明明是去抓人问罪的,带来的几十名护院家丁,此刻却成了最忠诚的仪仗。
他们散在四周,将贾枭护在最中心,脚步声压得极低,整齐划一,带着一种发自骨髓的敬畏。
先前那股子狐假虎威的嚣张气焰,早已被贾枭身上那股化不开的血腥气和杀伐意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们不再是荣国府的家丁。
在这一刻,他们仿佛成了跟随将军亲临战阵的扈从。
这哪里是押送犯人。
这分明是迎一尊煞神入殿。
荣禧堂内,紫檀木雕花的香几上,三足鼎式铜炉里正焚着上好的沉水香。
烟气袅袅,盘旋而上,却怎么也冲不淡满堂凝重到几乎滴出水来的紧绷气氛。
高坐于正首紫檀木榻上的贾母,一张老脸已经拉得比马脸还长,手中的盘龙拐杖被她攥得咯吱作响,显示着主人内心的极度不平。
贾政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他身着一身石青色常服,背着手,在铺着猩红地毯的堂内焦躁地来回踱步,脚下的皂靴踩在地毯上,发不出半点声响,却让整个空间都充满了压抑的动感。
他的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淬着火。
“逆子!真是反了天了!”
“无法无天!老国公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跪在堂中央的赖嬷嬷,发髻散乱,老泪纵横,还在一声接一声地哭嚎着,哭声里带着七分真切的恐惧和三分刻意的凄惨,每一次叩首都结结实实地磕在冰凉的金砖上。
“老太太!您可要为我们一家老小做主啊!那三爷就是个活阎王,他……他杀了大爷啊!”
贾政猛地停住脚步,一双眼珠子布满血丝,厉声喝问门口的丫鬟。
“逆子来了没有!我要亲手毙了这个孽障!”
话音未落。
一个沉稳的脚步声,从门外响起,踏在了门槛上。
嗒。
仅仅一声,却如同暮鼓晨钟,让堂内所有的声音,无论是贾政的怒喝还是赖嬷嬷的哭嚎,都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一道修长的身影逆着光,踏入了堂内。
贾枭来了。
他单手提着两个还在往下滴着暗红色液体的包裹,血珠顺着粗麻布的纹理渗出,滴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绽开一朵又一朵小小的、妖冶的血花。
他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刚刚走出来的肃杀气息,如同一股无形的寒流,瞬间席卷了整个荣禧堂。
那温暖如春的室内,温度骤降。
鼎炉里袅袅的青烟,似乎都被这股寒气压得矮了几分,不敢再肆意盘旋。
贾政看到贾枭那满是血污的衣衫,以及那双不带任何人类情感的眸子,心脏猛地一抽,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随即,一股被忤逆的巨大羞辱感涌上心头,他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恐惧,猛地一拍身前的桌子,茶碗被震得跳了起来。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直指贾枭的鼻尖,色厉内荏地骂道:
“你……你这孽障!见了长辈,还不给我跪下!”
贾枭的目光缓缓从贾政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扫过,没有半分波动。
突然,他嘴角微微向上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那不是笑。
那是一种极致的、发自骨髓的轻蔑。
他手腕一抖,随意地向前一甩。
呼——
那个沉甸甸的、还在滴血的包裹,带着一股恶风,在空中划过一道精准的抛物线。
砰!!
一声巨响,包裹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贾政面前那张花梨木的八仙桌上。
桌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包裹的扎口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开,里面的东西滚落出来。
几本厚厚的、边缘沾着血污的账册,劈头盖脸地砸在了贾政的老脸上。
纸张的边角划过他的面皮,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贾枭的声音,冰冷,清晰,不带一丝起伏。
“跪?”
“你也配?”
贾政整个人都懵了,他哆嗦着手,想要去拂开脸上的账册,却被那上面的血腥气熏得一阵反胃。
贾枭没有再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块无足轻重的路边石。
“贾政,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些账本。”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赖家,你眼中的忠仆,这些年,靠着在荣国府的庇荫下于外面放高利贷、肆意克扣主子们的月例、甚至胆大包天到倒卖府里的祭田!”
贾枭顿了顿,吐出了一个让整个荣禧堂的空气都凝固的数字。
“他们,为自己攒下了白银六十万两!”
六十万两!
这个数字如同一道天雷,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炸响!
一直端坐着、试图维持最后尊严的贾母,身体猛地一震,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旁边的王夫人,呼吸都停滞了一瞬,眼神里瞬间被一种混杂着嫉妒与贪婪的狂热所占据。
贾枭缓缓转过头,那双凌厉如刀的目光,越过众人,笔直地刺向了高高在上的贾母。
“老太太,您再看看这满堂的富贵,看看您身上的绫罗绸缎,看看这府里上上下下的开销用度。”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
“您以为的泼天富贵,有多少,不过是赖家吃剩下的残羹冷饭?”
“我贾枭,今日所为,不过是替荣宁二公清理门户,拿回本就该属于贾家的东西。”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拔高,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何罪之有?”
这四个字,如黄钟大吕,在梁柱间来回震荡,震得人耳膜生疼,心神俱裂。
原本还在地上哭天抢地的赖嬷嬷,在看到那几本熟悉的账册滚落出来的一瞬间,哭声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在了喉咙里。
她的瞳孔急剧收缩,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上,嘴巴无声地张合着,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完了。
一切都完了。
贾政颤抖着手,捡起一本落在脚边的账册。
翻开第一页,那熟悉的笔迹,那上面一笔笔记载的触目惊心的银钱往来,让他眼前一黑,冷汗瞬间湿透了脊背。
他虽迂腐昏聩,但并不蠢。
这上面的任何一笔账目,都足以让赖家满门抄斩一百次!而他这个主子,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这……这些……都是真的?”
贾母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无法掩饰的颤抖,她死死盯着那些账册,仿佛那不是纸,而是无数条正在吞噬贾府根基的毒蛇。
她一直知道家里的奴才们手脚不干净,有贪墨,但她万万没有想到,竟然贪到了这种地步!六十万两,这几乎快要赶上荣国府几年的总进项了!
“贾枭!”
王夫人眼看局势急转直下,贾母和贾政都被镇住,她心里那点贪念瞬间压过了恐惧,尖声叫了起来。
她更关心的,是那六十万两的归属。
“就算赖家罪大恶极,自有国法家规处置!你也不该私自动用私刑,擅杀家奴,抢夺财物!”
“抢夺?”
贾枭的目光转向她,向前逼近一步。
仅仅一步,那扑面而来的煞气就吓得王夫人花容失色,连连后退,差点撞到身后的多宝格。
贾枭的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拿回来的,不是赖家的脏银。”
“是贾家的军费。”
他猛地回头,目光如电,扫过在场的所有人,那眼神里透着一股生杀予夺、掌控一切的霸道。
“不是你们机关算尽,想让我去北征送死吗?”
他冰冷的声音在死寂的荣禧堂中回响。
“那我就如你们所愿。”
他看着一张张煞白惊恐的脸,一字一顿,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来临。
“但这荣国府的规矩,从今天起,得变一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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