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的地方
第一章 雨夜（旧版）

1984年7月的雨夜，慕容彻在九龙城寨外围追了目标二十分钟。前面那个人跑得很快，穿过菜市场的时候踢翻了三个竹篓，鸡毛和血水溅了慕容彻一身。巷子窄，积水深，慕容彻的皮鞋在水里打滑，差点撞上堆在墙角的煤气罐。

对讲机里高级督察梁sir在喊：“慕容彻，别追了，那是城寨范围。”

慕容彻关掉对讲机。

目标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的楼房向中间倾斜，晾着的衣服滴着水，几乎连成一片天花板。慕容彻跟着拐进去，眼睛适应黑暗需要时间，他只能看见前方五米外那个人影的轮廓。枪在腰间的皮套里磕得很疼，慕容彻掏出枪，没有举起来，只是握在手里。

巷子尽头是一道铁门，半开着。目标钻了进去，慕容彻跟上，铁门后面是一个天井，四周都是楼房，抬头只能看见一小块灰色的天空。天井里堆着建筑垃圾和生锈的自行车架子，角落有个烧废纸的铁桶，还在冒烟。目标不见了。慕容彻停下来，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哗啦哗啦的，盖过了其他声音。他转了一圈，看见三扇门，都关着。墙上有窗户，但都是铁栅栏焊死的。

他选了中间那扇门，推开。门后是楼梯，往上走。木头楼梯，每一级都在响。慕容彻走得很慢，枪口朝前。二楼的走廊很长，两边是一间挨一间的房门，门上钉着数字，有些数字已经掉了。走廊尽头有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慕容彻走过去，贴着墙站，用枪管敲了敲门。没有回应。他踢开门。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床上坐着一个人，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湿透的T恤，低着头在包扎左臂。桌上摆着一瓶白酒，一卷纱布，一把剪刀。不是目标。

慕容彻说:“你看见有人跑过去吗？”

那个人抬起头，脸很年轻，眼睛很亮，看着慕容彻的枪。

“没看见。”他说。

慕容彻看了看房间，没有其他出口，窗户也是封死的。他转身要走，听见那个人说:“你在找谁？”

“跟你没关系。”

那个人站起来:“你是差佬。”

慕容彻没回答。

那个人走到门边，看着走廊:“你追的人已经走了，从天井的下水道爬出去了，现在应该在两条街外。”

慕容彻转过身:“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刚才也在跑，只是跑得比他慢。”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慕容彻说:“你叫什么名字？”

“阿轩。”

慕容彻看着他的左臂，纱布上有血渗出来:“受伤了？”

阿轩低头看了看:“被人砍的。”

“谁砍的？”

阿轩笑了:“你管得着吗？”

慕容彻收起枪:“你欠债？”

阿轩没说话。

慕容彻说:“欠债就还，没钱就去赚，躲在这里有什么用。”

“你不懂。”

“我懂，”慕容彻说，“我见过太多你这种人，以为躲进城寨就没事，最后还是被人拖出来。”

阿轩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不进来抓人？”

“因为这里是三不管。”

阿轩点点头:“所以你也不懂。”

慕容彻转身走了。下楼的时候他听见楼上传来声音，很多人，很急促。他加快脚步，走到一楼的时候，楼梯上已经下来了四五个人，都拿着刀。为首的是个光头，四十多岁，脖子上有刀疤。他看见慕容彻，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

慕容彻站在楼梯口，光头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说:“差佬，别多管闲事。”

慕容彻没动。光头带着人上了二楼，走廊里传来踢门的声音，然后是阿轩的声音。

“豹哥，我下个月一定还。”

“下个月？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慕容彻听见打斗声，很短，然后是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他站在楼梯口，看着自己的皮鞋。皮鞋上沾着鸡毛和污水，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楼上安静了。慕容彻上楼，走到二楼，看见豹哥和他的人从房间里出来，拖着阿轩。阿轩的脸上多了两道血痕，嘴角在流血。

豹哥看见慕容彻，皱了皱眉:“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慕容彻说:“放开他。“

豹哥笑了:“差佬，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我知道，“慕容彻说，“但他是我的线人。“

豹哥停下来:“什么？“

慕容彻看着阿轩:“他给我提供情报，有警方保护。“

阿轩愣住了。

豹哥盯着慕容彻看了几秒钟:“你在骗我。“

慕容彻掏出警官证:“你可以试试。“

豹哥看了看警官证，又看了看慕容彻，最后看向阿轩:“是真的？“

阿轩张了张嘴，没说话。

慕容彻说:“放开他，我带他走。“

豹哥犹豫了一下，松开手:“行，给差佬面子，但是钱还是要还的。“

慕容彻点点头:“他会还的。“

豹哥带着人下楼，走之前回头说:“阿轩，一个星期，三万块，少一分我就去你妈那里要。“

楼梯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阿轩靠着墙站着，看着慕容彻:“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没帮你，“慕容彻说，“我只是不想在我的辖区里看见尸体。“

阿轩抹了抹嘴角的血:“那现在怎么办？“

“你真的欠他三万？“

阿轩点点头。

慕容彻转身往楼下走:“跟我来。“

两个人走出天井，雨还在下。慕容彻走在前面，阿轩跟在后面，隔着两米的距离。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慕容彻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阿轩。阿轩接过来，看了看。

“慕容彻，警员。“

慕容彻说:“明天下午三点，来警署找我。“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是我的线人了，“慕容彻说，“既然我救了你，你就得给我做事。“

阿轩看着名片，没说话。

“三万块，我可以想办法，但你得告诉我城寨里的事。“

阿轩抬起头:“什么事？“

“任何事，“慕容彻说，“谁在卖粉，谁在收保护费，谁在走私军火，我都要知道。“

阿轩笑了:“差佬，你知道做线人是什么下场吗？“

“你可以选择被豹哥砍死，或者选择给我做事。“

阿轩盯着慕容彻看了很久，最后把名片塞进口袋:“行，明天三点。“

慕容彻转身走了。

回到停车的地方，高级督察梁sir还在车里等着。看见慕容彻回来，他摇下车窗。

“人呢？“

“跑了。“慕容彻说。

梁sir看了看他:“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城寨里那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慕容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我知道。“

梁sir发动车子:“算了，反正那个案子也不重要，回去写报告吧。“

车子开出巷子，驶进主干道。梁sir问:“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梁sir笑了笑:“第一次进城寨？“

慕容彻点点头。

“那里是无人之地，以后少去，没好处的。“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梁sir点了根烟:“对了，下个月有个缉毒案，我打算让你负责，干得好的话可以升督察。“

慕容彻转过头:“什么案子？“

“有人在油麻地一带卖货，量很大，上面很重视，破了这个案，你就能调到重案组。“

“我会尽力。“

梁sir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你有前途的。“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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