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死寂。
一种能吞噬声音、光线、乃至思想的死寂,笼罩着天机楼的每一寸空间。
数百名江湖豪客,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的泥塑木雕,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已忘记。
他们的目光,汇聚成一道道狂热而颤栗的洪流,投向那高台之上的身影。
神明。
唯有神明,才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将一名指玄巅峰的强者,从云端打落尘埃。
角落里,大秦剑圣盖聂的手,死死地攥着剑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渊虹剑的剑鞘,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绪,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低鸣。
他那张亘古不变的冰山脸上,此刻写满了震撼。
那不是人间该有的力量。
那是法则。
是意志。
是言出法随的神迹。
废人武功,不过是这位天机楼主随手为之。他真正的目的,是诛心。
他要将单孤刀所有的骄傲、所有的根基,连根拔起,碾成齑粉。
冰冷的地面上,那滩曾经名为单孤刀的烂泥,忽然蠕动了一下。
丹田破碎,经脉寸断的剧痛,让他每一寸血肉都在抽搐,几乎要就此昏厥。
但他没有。
一股比剧痛更强烈的力量,支撑着他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充满了怨毒与疯狂的眼睛,死死地,死死地盯着高台上的苏长青。
“嗬……嗬嗬……”
他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吼,血沫混着含混不清的字句从嘴角溢出。
“即便……你废了我……又如何……”
“我……乃是……高贵的南胤皇族后裔……我的血管里……流淌着帝王的鲜血!”
“我的复国大计……早已……布满神州!你们……你们这些卑贱的江湖人……永远不会明白……什么叫……大义!”
这近乎癫狂的执念,让在场不少人从震撼中回过神来,露出了几分唏嘘与怜悯。
都到这种地步了。
一个彻底的废人。
竟然还沉浸在那虚无缥缈的皇权梦里。
高台之上,苏长青听闻此言,忽然发出了一阵轻笑。
那笑声不高,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讥讽,在针落可闻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单孤刀啊,单孤刀。”
“你自诩聪明一世,机关算尽。”
“却不知,你这汲汲营营半生,你那引以为傲的一切,其实都建立在一个最滑稽、最卑劣的谎言之上。”
苏长青的声音很平淡,却让单孤刀的身体猛地一颤。
“你以为,你那块刻着南胤皇徽的玉佩,是哪里来的?”
“你真的以为,你那卑贱的出身,能跟皇族扯上半分关系?”
单孤刀那双怨毒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惊愕与慌乱。
“你……你在胡说什么!”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那是师父……师父留给我的唯一念想!是我的身份证明!”
苏long长青站起身,走下台阶。
他没有动用任何身法,就那么一步,一步,缓缓走向地上的单孤刀。
咚。
咚。
咚。
每一步,都仿佛不是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而是踩在单孤刀那脆弱的心跳上。
“当年,神州边境,一处乞丐窝里。”
苏长青的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像是在陈述一段与己无关的过往。
“有一个浑身脓疮、奄奄一息的小乞丐。”
“那个乞丐身边,躺着一具已经冰冷的尸体。”
“那是他在乱军中失散的、唯一相依为命的哥哥。”
单孤刀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坠冰窟,牙关开始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攫住了他。
苏长青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如同神明审判着罪人。
“那个小乞丐,趁着夜色,趁着无人注意。”
“从他那死去的、尚有余温的哥哥身上,偷走了这块原本属于对方的身份玉佩。”
“那个被偷走了玉佩、后来被你师父漆木山带上山的弃子,根本不是什么南胤皇族。”
苏长青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凌迟着单孤刀的神经。
“你,单孤刀。”
“不过是那个乞丐窝里,最阴险、最狠毒的小贼。”
“而那个玉佩真正的主人……”
“那个真正流淌着南胤皇室真龙血脉的人……”
“远在天边。”
苏长青的声音忽然拉长,带着一种莫名的玩味。
“近在眼前。”
话音未落,他猛然转过头!
目光如电,穿过数十丈的距离,直直地落在了李莲花的身上!
下一刻,苏长青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九天之上的惊雷,响彻云霄!
“真正的南胤皇子,是李相夷!”
轰——!!!
这一句话,仿佛一颗无形的炸雷,在天机楼所有人的脑海中轰然引爆!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无数人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睛,连惊呼声都卡死在了嗓子眼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整个大厅,彻底陷入了疯狂的死寂。
李莲花本人,整个人猛地一震!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倦意、几分淡然的眼眸中,第一次,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露出了极度的荒谬与震惊。
什么?
他说什么?
李相夷……是南胤皇子?
这怎么可能!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寻找了十年,追问了十年的师兄,那个害得他身中剧毒、四海流离的罪魁祸首,不仅仅是他的仇人……
他偷走的,竟然是他亲哥哥的身份!
而他自己……
他自己,竟然才是那个被单孤刀整日挂在嘴边,甚至不惜为此颠覆武林、颠覆皇权的……南胤后裔?!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打破了这片死寂。
是单孤刀。
他的精神,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所有的骄傲。
所有的野心。
他那为了“复国大业”而不惜背叛师门、残害同道、扭曲自己人性的所谓“大义”……
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荒唐的、令人作呕的笑话!
他不是皇子。
他是个小偷。
他是个贼!
他窃取了自己亲哥哥的身份,然后用这个偷来的身份,去报复那个身份真正的主人!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可笑,更可悲的事情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单孤刀开始疯癫地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大口大口地呕出漆黑的血块。
“我是乞丐……我竟然是乞丐……”
“李相夷……原来你才是皇子……你才是……哈哈哈哈!”
“老天爷!你何其不公啊!!!”
他拼命地,疯狂地,用自己的额头撞击着坚硬冰冷的地板。
咚!
咚!
咚!
直到鲜血淋漓,血肉模糊,也未曾停止。
李莲花看着这一幕。
看着这个彻底疯癫、比死还痛苦的师兄,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复仇的快感。
他只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
一种被命运无情捉弄后的,深深的无力与倦怠。
他苦苦追寻了十年的真相,最后竟然是如此的不堪,如此的荒唐。
那个他曾经敬爱、后来痛恨、如今只剩怜悯的师兄,竟然连他的血缘、他的亲情,都要算计,都要窃取。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双手,看着那双因为碧茶之毒而略显苍白的手掌。
自嘲地一笑。
皇子又如何。
乞丐又如何。
到头来,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不都只剩下这一身病骨,一身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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