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苏长青指间滑落的,不止是玉杯的残粉,更是他对人性最后一点温存的幻想。
那悬浮的酒液,在空中凝而不散,折射着天幕金光,也映照出他眸中那片足以冻结灵魂的森然寒意。
人性。
这两个字,在他心中滚过,带着金铁交鸣的铿锵与冰冷。
他见过深渊,见过恶鬼,见过最污秽的欲望。
可与此刻天幕上,单孤刀那张因得逞而扭曲的脸相比,深渊都显得纯粹了几分。
李相夷。
这个名字,曾是他一时兴起,点拨过的一块璞玉。
他曾在那少年身上,看到过最纯粹的剑心,最炽烈的侠骨。
他本以为,这块璞玉会绽放出照耀一个时代的光芒。
却未曾想,最终竟是被最亲近之人,用最卑劣的手段,淬上了剧毒,碾成了尘泥。
“因果……”
苏长青低声自语,那悬浮的酒球“噗”的一声,凭空汽化,连一丝水汽都未曾留下。
“……也该有个了结了。”
他的声音落下,仿佛一道无形的敕令。
九天之上的天道金榜,光芒陡然大盛!
那刺目的金光,似乎感应到了九州大地之上,无数人心中的愤怒、悲怆与不平。
画面流转,不再是那令人窒息的阴谋与背叛。
它开始倒映出一段,被尘封了十年的璀璨光阴。
那是属于李相夷的时代。
是那个红衣少年,一人一剑,压得整个江湖都喘不过气的绝代风华!
明月。
扬州城。
高耸的城楼之巅,瓦当之上凝着清冷的霜。
一道身影,红衣烈烈,在月华下舞动,衣袂翻飞间,宛若一团燃烧的火焰。
他手中握着的,是天下闻名的神兵,“少师”。
剑光起。
初时,是涓涓细流,清冷而寂静。
下一瞬,剑光陡然炸开,化作千重浪、万叠云,铺天盖地,席卷了整片夜空!
剑势雄浑,有长江大河,奔流入海的浩荡磅礴。
剑意灵动,又带着清风拂过万亩松林的温柔与静谧。
那是李相夷的成名绝技之一,为了博取心上人一笑,于这扬州城头,即兴舞出的一段剑舞。
“倾城。”
九州大地,不知多少习武之人,看着天幕上那惊才绝艳的剑法,口中下意识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这一剑,曾让扬州满城皆惊。
这一剑,也让无数江湖儿女,为之神魂颠倒。
此刻,通过天道金榜,这一剑的风采,跨越了十年的光阴,再一次,展现在了世人面前。
九州之内,无数闺中少女,看着那月下舞剑的红衣少年,看得痴了。
那张扬的眉眼,那自信的笑容,那天下无双的剑,共同构成了一个完美到不似凡人的梦。
四顾门,废墟之前。
乔婉娩仰着头,呆呆地看着天空。
当那熟悉的红衣身影出现时,她的身体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当那璀璨的剑光亮起时,泪水终于决堤,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
是了。
就是这样。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会为了她的一句“想看月下舞剑”,便真的在扬州城头,舞出这惊世骇俗的一剑。
他会把所有的温柔与赤诚,都捧到她的面前。
而她呢?
她又是如何回报他的?
她怀疑他,猜忌他,在他生死未卜的十年里,从未真正去寻找过真相。
她甚至,嫁给了那个处心积虑窃取他荣光的小人。
泪水模糊了视线,天幕上的红衣少年,与记忆中那个在莲花楼前,病恹恹地咳嗽着、为她煮面的李莲花,身影渐渐重叠。
原来,她亲手推开的,不只是一个名震天下的武林盟主。
更是一颗,守护了她半生,璀璨而纯粹的真心。
悔恨的剧痛,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啊……”
乔婉娩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双腿一软,跪倒在那片象征着昔日荣光的废墟之上,泪流满面。
天幕之上,画面骤然一转。
那烈火烹油般的盛景,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那间破败的莲花楼,和那个病骨支离的李莲花。
反差之大,让所有观者的心脏都狠狠一抽。
画面中,四顾门的门主之一,云彼丘,正落入敌手,身中剧毒,命悬一线。
这个男人,也曾是当年背叛李相夷的“兄弟”之一。
可李莲花,看着他,眼神中却没有半分快意。
他出手了。
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体内那仅存的一丝,用以压制“碧茶之毒”的内力,渡入了云彼丘的体内。
“噗——”
内力离体的瞬间,剧毒立刻反噬。
李莲花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
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紧接着,腥甜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唇角滑落,一滴,又一滴,染红了破旧的衣襟。
碧茶之毒,开始疯狂攻击他的心脉与神智。
他的视线开始涣散,眼前的世界扭曲、旋转,最后化作一片混沌的色彩。
他的神智,也出现了短暂的错乱与疯癫。
这一幕,通过金榜,清晰地呈现在九州所有人面前。
以德报怨。
何等的胸襟。
何等的……愚蠢!
这种近乎圣人般的行径,与单孤刀的阴狠、肖紫衿的卑劣,形成了最鲜明、最刺眼的对比。
伟大。
却又让人心碎到无以复加。
“妈的!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傻子!”
“李相夷!你他娘的是个英雄!但你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啊!”
“云彼丘那种人,也配你救?!”
九州之上,无数铁骨铮铮的江湖豪杰,此刻看得眼眶泛红,破口大骂。
他们骂的,是李莲花的“傻”,是他的不争。
可那声音里,却带着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与敬佩。
即便是那些杀人不眨眼,视人命为草芥的魔道巨擘,此时此刻,也被李莲花那份早已看淡生死、宽恕一切的豁达,给深深震撼了。
金鸳盟。
一间终年不见天日的闭关密室之内。
盘膝而坐的笛飞声,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战意与孤高,只有一片翻涌的、足以焚天的怒火!
“单!孤!刀!”
“四!顾!门!”
他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滔天的杀意。
“吼——!”
一声压抑不住的怒吼,从他口中爆发。
恐怖的音浪,化作实质的冲击波。
“轰隆!!!”
那扇由精钢混合巨石铸造、重达万斤的闭关大门,竟被他这一声怒吼,直接震成了漫天碎块!
“一群伪君子!一个狗杂碎!”
笛飞声的身影,出现在破碎的门口,周身真气激荡,引得风云变色。
“本座的对手,只能死在本座手里!”
“谁敢用这等下作手段伤他!本座便要谁……血债血偿!”
他的声音,响彻云霄,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要为他唯一的对手,讨回这个迟到了十年的公道!
就在九州因笛飞生的怒火而震动之时,天幕金榜的画面,忽然微微闪烁了一下。
一段更为久远、更为尘封的记忆,被翻了出来。
十年前,东海。
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之后。
身中“碧茶之毒”的李相夷,坠入茫茫大海。
冰冷的海水,疯狂地侵蚀着他的身体,加速着剧毒的蔓延。
他的意识,在绝望中浮沉,一点点被黑暗吞噬。
就在他即将彻底沉沦的前一刻,他迷迷糊糊地,仿佛闯入了一片被浓雾笼罩的奇异空间。
那里,温暖而祥和,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他看到了一道青衫背影。
那人就站在他不远处,背对着他,身影飘渺,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也听不清那人大部分的话语。
只隐约有一句话,清晰地烙印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活着,才有希望。”
随即,一根温润的手指,轻轻点在了他的眉心。
一股玄奥、浩瀚、却又生机勃勃的口诀,顺着指尖,涌入他的脑海。
正是这段口诀,在他昏迷之后,自行运转,护住了他最后的一丝心脉,让他没有立刻被剧毒吞噬。
也正是这最后的一线生机,才让他有了后来化身李莲花,于这红尘俗世,苟延残喘十年的机会。
忘忧酒馆。
柜台后。
婠婠的一双美目,死死地盯着天幕上那道青衫背影。
她看着那背影的轮廓。
看着那青衫衣角随风摆动的弧度。
看着那人发髻上,插着的一根平平无奇的木簪。
越看,她的心脏跳得越快。
越看,她越觉得……这背影,和眼前这个正在慢条斯理剥着花生米的苏老板,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一个荒唐到让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念头,浮现在心头。
婠婠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
“老板……”
“你别告诉我,这个……也是你干的?”
苏长青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一颗剥好的,圆润饱满的花生米,丢进了嘴里,轻轻咀嚼。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了天幕。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无悲无喜,却深邃得仿佛能将这整片天穹,都一并吸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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