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那股黑色的浪潮已经推到了眼睫毛底下。
秦云站在卧牛石上,干燥的山风吹得他粗布短衫猎猎作响。
他微微眯起眼,视线在翻滚的尘土中飞速搜寻。
几百个难民像被掐了头的苍蝇,脚步虚浮,眼神涣散,空气里全是那种多日不洗澡混合着烂疮的酸臭味,熏得人脑门生疼。
他在等。
在《乱世浮生》的原稿里,大乾王朝崩塌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就是这支由于北齐劫掠而南下的逃荒队伍。
而在这群如草芥般的流民中,藏着一尊能镇压国运的金凤凰。
找到了。
在队伍的最末端,一个瘦削得像根细芦苇的身影正摇摇欲坠。
那少女明明自己都快走不动了,却还死死架着一个昏迷的老头,背上还挂着个摇摇欲坠的青蔑药筐。
秦云目光如隼,一眼就盯准了她那被汗水打湿的左侧额角——那里有一颗绿豆大小的红痣。
“沈幼楚,总算把你盼来了。”
秦云嘴角刚露出一丝笑意,瞳孔却骤然收缩。
一个尖嘴猴腮、穿得破烂不堪的男人,正猫着腰在人群里穿梭,活像一只嗅到了腐肉味的鬣狗。
那人正是二狗子,黑风岗撒出来的探子,专门在难民堆里物色“肥羊”和“硬货”。
二狗子显然盯上了沈幼楚怀里那个塞得严严实实的布包,那里面估计是爷孙俩最后的口粮。
他故意一个踉跄,肩膀狠狠撞向沈幼楚,嘴里还骂骂咧咧:“长没长眼啊!好狗不挡道!”
这一撞力道极大,沈幼楚惊呼一声,手里原本就吃力的老头脱手滑落。
二狗子顺势一捞,像变戏法似的抠走了沈幼楚怀里的布包,接着反手一推,直接把这虚弱的少女往路边那个长满荆棘的深沟里掼去。
“救……”沈幼楚的呼救声被嗓子里的黄沙堵住。
就在她即将被尖刺扎透的瞬间,一道残影从卧牛石上俯冲而下。
秦云这副身躯虽然是农夫,但这段时间干活加练武,爆发力极强。
他脚尖踩在一块凸起的树根上卸力,借着惯性,手里那柄还没来得及配鞘的北齐精钢刀,带着冰冷的鞘尾“啪”地抽在了二狗子的手肘上。
这一下精准地戳中了手肘麻筋。
“嗷——!”二狗子惨叫一声,半条胳膊瞬间像过电一样耷拉下去,怀里的布包划出一道弧线。
秦云侧身接包,顺手一捞,扯住了沈幼楚的衣袖,将她生生拽回了路面。
他没停手,顺势飞起一脚,靴底带起一串泥浆,结结实实地闷在二狗子的心窝上。
二狗子像个被踢飞的破麻袋,在空中转了半个圈,直接栽进了刚才他给沈幼楚准备的那滩烂泥潭里,灌了满嘴腥臭的绿水。
“在我的地头玩这种传统艺能,你专业不对口啊。”秦云随手将布包丢进沈幼楚怀里,眼神冰冷。
沈幼楚惊魂未定,桃花眼里水雾弥漫,连谢谢都说不周全,猛地扑向地上的老者:“大伯!大伯你醒醒!”
秦云蹲下身,只见沈大伯面色由惨白转为青紫,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卡死了。
这是长期奔波加粉尘感染诱发的急性哮喘,在这一穷二白的山沟沟里,这基本就是宣判死刑。
“让开,想让他活命就闭嘴。”秦云一把推开慌乱的沈幼楚。
周围的难民开始围拢,几个赵家村的村民也提着锄头跑过来,里正赵大伯一脸愁容:“秦哥儿,这都快死的人了,别沾手,晦气……”
秦云没理会,他脑子里飞速闪过医圣传人李诗雅那章关于急救的描写。
他让沈大伯侧卧,大手抵住其后背,指尖精准地扣在脊椎正中那处微微发烫的“灵台穴”上。
他深吸一口气,掌根发力,按照三长一短的节奏猛地揉按。
“咳……呕!”
沈大伯身子猛地一震,一大口浓稠发黑的胶痰顺着嘴角喷了出来。
原本青紫的脸色瞬间退去,他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空气,浑浊的眼神逐渐有了焦距。
“活了?竟然活了!”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
沈幼楚顾不得擦脸上的泥水,对着秦云就磕头:“恩公大德,幼楚做牛做马……”
“行了,收起你的救命之恩。”秦云站起身,看着越来越多的难民往村口涌,眉头皱起。
赵里正走过来,压低声音道:“秦哥儿,咱们村的水还没匀过来,这一下子进这么多外人,怕是要出乱子。这两个病秧子,还是打发他们走吧。”
几个村民也跟着附和:“是啊,秦大才子,你自个儿都快揭不开锅了。”
秦云冷哼一声,斜睨了众人一眼:“他们不走。我那几亩旱地缺两个干杂活的,这老的懂药理,小的能浆洗,算我自个儿招的家奴。谁有意见,先问问这把刀。”
他扬了扬手中的北齐长刀,刀身在晨曦下泛着渗人的血光。
村民们缩了缩脖子,再没人敢放个屁。
他拎起沈大伯的肩膀架在背上,对沈幼楚偏了偏头:“跟上,再掉队就只能去喂狼了。”
沈幼楚咬着唇,怀里紧紧抱着布包,像只受惊的小兽,碎步跟在秦云身后。
她看着这个男人宽阔的后背,还有那把杀气腾腾的长刀,心里那股漂泊已久的寒意,竟莫名消散了一丁点。
而在村口那片密林深处,满身泥泞的二狗子连滚带爬地钻进了灌木丛。
一个满面胡须、腰间别着剔骨尖刀的壮汉正蹲在树杈上啃着生冷的高粱饼子,此人正是黑风岗的二当家张三。
“二当家……二当家!”二狗子嗓音沙哑,“摸清了!赵家村的水渠满得冒泡,周家大院刚被火烧了,存粮肯定还剩不少!最重要的是……”
他眼里闪过一丝怨毒的精光:“小的看见一个极品货色,那腰身,那脸蛋,要是抓回去孝敬大当家,咱们兄弟一年的赏钱都不愁了!不过村里有个姓秦的农夫,扎手得很,手里拿的是北齐军里的快刀!”
张三停下咀嚼,随手把剩下的饼子扔进土里,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
“农夫?拿快刀?”张三跳下树,扭了扭脖子,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脆响,“老子最喜欢把这种读书人的骨头一根根捏碎。叫兄弟们把火把备好,天黑透了再动,咱们去会会这位‘带刀农夫’。”
夜色渐浓,秦云坐在自家那扇摇摇欲坠的柴门前,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磨着那把夺来的长刀。
他盯着进村必经的那条窄巷,眼神在黑暗中深邃得可怕。
阿牛急匆匆地跑过来,怀里抱着几捆刚割下的生麻绳。
“云哥,按你说的,村口那几个陷阱都设好了。可咱们就这几个人,真能行?”
秦云抬头看了看天边被乌云遮住的残月,嘴角露出一抹狰狞的弧度。
“这世上最经不起试探的就是人心,而最廉价的,就是这乱世里的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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