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前院书房外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重。守门的仆役看见沈宁薇过来,眼神都透着一丝异样,恭敬中掺杂着窥探与畏惧。
沈宁薇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书房门前,对门口侍立的小厮道:“劳烦通禀,宁薇求见父亲。”
小厮不敢怠慢,连忙进去禀报。很快,里面传来沈弘压抑着怒气的声音:“让她进来!”
沈宁薇推门而入。
书房内,气氛比外面更加凝滞。沈弘背着手站在窗前,背影绷得笔直,肩胛骨处的衣料微微起伏,显是怒极。地上散落着几片碎裂的瓷片,应是方才摔碎的茶杯。两个管事垂手肃立在侧,大气不敢出,额上隐有汗迹。
听到脚步声,沈弘缓缓转过身。他双眼布满血丝,脸色铁青,看向沈宁薇的目光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怀疑,以及一种被触及逆鳞的狂暴。
“你来得正好。”沈弘的声音嘶哑,透着寒意,“文斌中毒之事,想必你已经听说了。断肠草!竟有人敢在沈府,对我沈弘的儿子下此毒手!”
他盯着沈宁薇,一字一句道:“昨日,文斌发病前,据说曾与你院中的下人口角,对你颇有怨言?可有此事?”
果然来了。沈宁薇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坦然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与忧色:“回父亲,昨日女儿忙于协助老夫人处理家务,并整理母亲遗物思绪,并未见过斌弟,也未闻院中下人与斌弟有何口角。不知此言从何而来?”她目光清澈,直视沈弘,毫无闪躲。
沈弘眼神微眯,显然并不完全相信,但沈宁薇的镇定让他暴怒的头脑稍稍冷静了一丝。他转向旁边一个管事:“刘管事,你来说!”
那刘管事是外院的一个老人,负责一部分人事杂务,闻言连忙躬身,小心翼翼道:“回老爷,大小姐,是……是斌少爷院里一个负责洒扫的小丫头,今早被问话时吓哭了,顺口提了一句,说昨日午后隐约听见斌少爷在房里拍桌大骂,提到了……提到了大小姐的院子,好像说什么‘听竹苑的贱婢’之类的气话。但具体因何而起,那丫头离得远,也没听真切。”
“仅凭一个洒扫丫头模糊的听闻,便能断定斌弟是与我院中下人口角,以致怀恨在心,甚至推断下毒与我有关?”沈宁薇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凛然,“父亲明鉴,斌弟近来情绪不稳,对女儿多有误会,府中下人皆知。他口中提及听竹苑,未必便是与下人起了冲突,许是心中郁结,发泄怨气而已。以此作为女儿或听竹苑涉嫌疑的依据,未免有失偏颇。”
她顿了顿,看向沈弘,目光坦然中带着恳切:“父亲,斌弟是女儿血脉相连的弟弟,纵使往日有些龃龉,也断无加害之理。更何况,女儿如今蒙父亲信任,协理家事,追查母亲遗物,正需阖府安宁,齐心协力。此时若斌弟出事,府中大乱,于女儿有何益处?女儿又何必行此自毁长城、惹火上身之举?”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撇清了自己与沈文斌直接冲突的嫌疑,又从利益角度分析了自身动机,逻辑清晰,掷地有声。
沈弘脸上的怒色稍缓,但眼神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沈宁薇说得有道理,但他身为父亲,唯一的儿子中毒,任何有嫌疑的人都难以让他轻易释怀。更何况,这个女儿近来的变化和手段,让他既倚重又忌惮。
“那依你之见,此事是何人所为?”沈弘沉声问。
“女儿不敢妄断。”沈宁薇微微垂首,“只是觉得此事蹊跷。断肠草并非府中常备之物,寻常下人难以获得。下毒之人既能将毒下在斌弟日常饮用的水中,必然对斌弟院中情况,尤其是饮食起居的环节,颇为熟悉。而事后,经手水壶的小厮来福,又恰好‘老家有急事’,连夜离府,不知所踪。这未免太过巧合。”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父亲,下毒、灭口(或遣走关键证人),环环相扣,显然是精心策划,非一时冲动或寻常仆役能为。女儿以为,当务之急,一是全力救治斌弟,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二是彻查来福下落及其近日往来,同时排查府中所有可能接触或获取断肠草等毒物之人;三……加强府中戒备,尤其是各院饮食水源的安全,以防歹人再次下手。”
她没有直接指向柳姨娘,但每一条分析,都隐隐指向一个有动机、有能力、且在府中仍有残余势力的人。
沈弘听着,眉头紧锁,陷入沉思。沈宁薇的分析条理分明,切中要害,远比单纯的情绪指控更有说服力。来福的逃跑确实是最大疑点。而府中能弄到断肠草,又能指挥动外院小厮的……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柳姨娘那张因为怨恨而扭曲的脸。
是了,柳氏!她被囚禁禁室,心怀怨恨,又深知自己已无翻身可能,便狗急跳墙,企图通过伤害文斌来搅乱局面,甚至……嫁祸给宁薇?她知道文斌对宁薇的敌意,也知道自己出事前与宁薇的冲突,这确实是一石二鸟的毒计!
想到此,沈弘心头一阵发寒,随即涌起更深的暴怒。这个贱人!自己待她不薄,她却贪得无厌,如今更是丧心病狂,连亲生儿子都敢利用伤害!
“你说得有理。”沈弘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冷硬,但已少了对沈宁薇的直接怀疑,“文斌之事,我自有主张。你既坦荡,便该知道如何避嫌。这几日,若无要事,不必常来前院。听竹苑那边,也约束好下人,安分守己。”
这是暂时将她排除在核心调查之外,也是一种变相的警告和隔离。
沈宁薇心中了然,面上恭敬应下:“女儿明白,定当谨守本分,约束院人。只盼父亲早日查明真相,还斌弟一个公道,也还府中一个安宁。”她顿了顿,又状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父亲,斌弟所中之毒,虽剂量不大,但断肠草毒性霸道,恐伤及脏腑根本。女儿记得母亲留下的几本杂记中,似有提及北地一些解毒偏方,或对调理此类毒性损伤有益。女儿回去后便仔细翻找,若有所得,即刻呈报父亲。”
她再次将话题引向“母亲遗物”和“北地”,既显得关心弟弟,全了长姐之名,又不动声色地提醒沈弘,她追查母亲遗物之事,与沈文斌中毒,未必有直接冲突,甚至可能另有渊源。
沈弘眼神微动,看了她一眼,挥了挥手:“你有心了,去吧。”
沈宁薇行礼告退,转身离开书房。走出房门,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复杂的目光,久久未曾移开。
回到听竹苑,关上院门,周嬷嬷和小莲立刻围了上来,脸上满是担忧。
“小姐,老爷没有为难您吧?”
沈宁薇摇摇头,神色平静:“父亲只是问询,并无证据指向我们。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我们须得更加小心。”
她坐下,沉吟片刻,吩咐道:“嬷嬷,小莲,这几日紧闭院门,非必要不出。一应饮食,必须经你们二人之手,仔细检查。院中若有其他仆役,也需留心观察。”
“是。”两人齐声应下。
“另外,”沈宁薇看向小莲,“让你表兄继续留意府外动静,尤其是关于永盛车马行和石管事的任何消息,但切记,只可远观,绝不可靠近或打听。”
“奴婢明白。”
安排好这些,沈宁薇回到自己房中。她知道,沈弘虽然暂时被她的话说服,但内心的怀疑并未完全消除。柳姨娘这一招毒计,确实给她带来了不小的麻烦,不仅让她陷入嫌疑,更打乱了她原本的计划。
沈文斌中毒,沈弘的注意力必然被牢牢吸引在内宅,追查凶手,安抚儿子。短时间内,恐怕无暇他顾,对她追查母亲遗物和接触“北鹰”之事,也会更加警惕。
她必须尽快破局。要么,找到柳姨娘下毒的确凿证据,彻底钉死她,解除自身嫌疑;要么,在沈弘查到来福或找到其他线索之前,先一步掌握主动权。
前者难度极大,柳姨娘既然敢做,想必已将首尾处理得颇为干净。后者……或许可以从毒药来源和传递渠道入手?断肠草虽不常见,但京城某些药铺或黑市未必没有。柳姨娘在禁室,如何将毒药送入,又如何指使来福下毒?这中间必然有一个或多个传递环节。
若能找到这个传递链条上的某个人……
沈宁薇眸光微闪。这需要深入沈府最阴暗的角落,去挖掘那些被柳姨娘经营多年、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风险极大,但或许是唯一能迅速破局的机会。
同时,外部那条线也不能完全放弃。石管事的突然离开和车马行后巷的可疑之人,让她心中难安。她需要知道,那究竟是“北鹰”的自我保护,还是……另有一股势力在暗中窥伺?
内外交困,危机四伏。但沈宁薇的眼中,却燃烧起更加冷静坚定的火焰。被动等待从来不是她的风格。既然迷雾重重,那便亲手拨开;既然暗箭难防,那便找出射箭之人。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开始梳理已知的所有线索,试图在错综复杂的乱局中,找到那一线破局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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