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柳姨娘咬舌自尽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最后一块石头,在慈安堂内激起一圈微弱的、带着血腥味的涟漪,随即便被更浓重的绝望和麻木吞没。
没人感到意外,也没人真正在意。在这个自身难保的囚笼里,一个本就该死的罪妇如何了结自己,已经激不起太多波澜。只有角落里的沈文斌(他与部分男丁被临时关押在隔壁相连的厢房,方才混乱中听到了喊声),发出了一声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凄厉至极的嚎哭,随即是疯狂撞击门板和嘶吼咒骂的声音,直到被看守的士兵厉声喝止,变为压抑的、令人心悸的呜咽。
沈老夫人浑浊的眼珠动了动,看向柳姨娘被迅速抬走的方向,嘴唇哆嗦着,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暮气的叹息。
沈宁薇靠在墙边,听着外面渐渐平息的骚动,面无表情。柳姨娘死了,以一种最惨烈也最绝望的方式。这个与她纠缠争斗了许久、带来无数麻烦与危险的女人,最终自己走向了终结。她的死,或许能带走一些秘密,但也可能,会激起沈文斌更深的仇恨,成为未来新的隐患。
但眼下,这些都顾不上了。她自己的前路,依旧笼罩在浓雾之中。
灰衣人“北鹰”的出现和那番话,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却也让局势变得更加复杂难测。他代表朝廷协查此案,却又私下给予提示和物品,其立场暧昧不明。他提到“有人借题发挥”,目标可能是母亲遗物或自己。会是谁?母亲的敌人?还是觊觎天鸾令的势力?
他给的金属碎片和白云观的线索,是救命稻草,也可能是新的陷阱。尤其是白云观,“北境故人之后”……这意味着母亲与那道观有旧?玄道长又是何人?
沈宁薇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冷的金属碎片,触感奇特,非金非铁。她又摸了摸贴身戴着的素面白玉佩。这两样东西,加上那半枚被她藏匿起来的天鸾令,是她如今仅有的、可能与母亲过去产生联系的物品。也是她绝境中,或许能借以破局的筹码。
但她不敢轻易动用。尤其是白云观这条线,一旦使用,就意味着她主动暴露了自己“北境故人之后”的身份,后果难料。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对自身处境有更清晰的判断。
接下来的两日,沈府如同一座死寂的牢狱。每日只有固定的时间,会有士兵送来粗糙的饭食和清水。女眷们从最初的哭嚎渐渐变得麻木,如同提线木偶般活着。沈老夫人病了,时昏时醒,口中含糊地念着早已过世的老太爷和沈家列祖列宗的名讳。
沈宁薇利用送饭和偶尔允许如厕的短暂机会,仔细观察着看守的士兵,试图从他们的只言片语或神态中捕捉信息。她注意到,看守对他们的看管虽然严格,但并无额外的虐待或羞辱,甚至对沈老夫人和她这个嫡女,还保持着基本的礼节。这或许意味着,上面对沈家的处置,并未到“满门抄斩”或“尽数没入贱籍”那般酷烈。
第三日,终于有了新的动静。
那名冷面校尉再次来到慈安堂,身后跟着一名文吏和两名女官模样的人。
“沈宁薇接令。”校尉展开一份公文,声音平板地宣读:“罪官沈弘之女沈宁薇,年十六,品貌尚可,知书识礼,协助揭发家恶,微有寸功。然父罪难恕,家已抄没,不可免罚。今上恩典,念其年幼,未涉其父之恶,特准不予没入官婢。着由官媒监管,另行发卖,允其自寻良籍,以观后效。钦此。”
另行发卖?允其自寻良籍?
慈安堂内一片死寂,随即响起了低低的、难以置信的抽气声。这处罚,比起预想中的充入教坊司或贬为官婢,简直轻了太多!虽然同样是发卖为奴,但“允其自寻良籍”,就意味着她有机会被卖到相对清白、甚至可能是有一定身份地位的人家为婢,而非落入烟花之地或苛刻的贱役之中。这几乎是绝境中能想到的最好结果了!
沈宁薇的心猛地一跳,随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恩典”来得太巧,太不寻常。是因为她“协助揭发家恶”的“微功”?还是……灰衣人“北鹰”暗中运作的结果?
她垂下眼帘,恭敬叩首:“民女沈宁薇,叩谢天恩。”
校尉收起公文,对那两名女官道:“人便交给你们了。按规矩办。”
两名女官上前,一左一右站在沈宁薇身侧,态度不算亲切,但也无甚恶意。“沈姑娘,请随我们来,沐浴更衣,稍后官媒大人会来问话。”
沈宁薇起身,对周嬷嬷和小莲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们稍安勿躁,便跟着女官离开了慈安堂。
她被带到了一处临时收拾出来的、相对干净的房间,里面有浴桶和热水,还有一套半新的、朴素的棉布衣裙。女官守在门外,让她自行梳洗。
温热的水洗去了多日的尘埃和疲惫,也让沈宁薇的头脑更加清醒。她快速梳理着现状。
“另行发卖,允其自寻良籍”——这给了她一定的操作空间。关键在于“官媒监管”和“自寻良籍”。官媒会评估她的条件,为她寻找买主。而她,理论上可以表达自己的意向,甚至可能有机会接触到一些特定的买主信息。
灰衣人说过“若真有走投无路之时……”他是否已经安排了什么?那位玄道长,或者通过官媒这条线?
她必须尽快做出决定。是等待官媒的安排,赌一个未知的未来?还是主动尝试联系白云观,踏上那条可能更危险但也可能更接近真相的路?
后者风险太大。她对白云观和玄道长一无所知,贸然前去,无异于将自身命运交托给未知。而且,如何能在官媒监管下,接触到白云观?
或许,可以双管齐下。先顺着官媒的流程走,观察情况,同时设法打探白云观的虚实。官媒既然“允其自寻良籍”,或许会允许她提出一些对买主的要求,或者展示一些“才艺”、“特长”以吸引特定买家?她是否可以借此,隐晦地传递一些信息?
沐浴更衣后,她被带到另一间屋子。里面坐着一位四十来岁、衣着体面、神情精明的妇人,正是负责此事的官媒,姓王。旁边坐着记录的女吏。
王媒人打量了沈宁薇一番,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和不易察觉的审视。眼前的少女虽然衣着朴素,不施粉黛,但身姿挺拔,面容清丽,尤其是一双眼睛,沉静明澈,不见丝毫沦为罪奴的惶恐或卑微,反而有种超乎年龄的镇定。
“沈姑娘,坐吧。”王媒人语气还算客气,“你的情况,上面已有交代。‘另行发卖,允其自寻良籍’,这是天大的恩典。按规矩,老身需为你登记造册,询问你的意愿所长,也好为你寻个合适的去处。你有什么想法,或是对将来主家有何期盼,不妨说说。”
沈宁薇依言坐下,姿态恭谨却不怯懦:“多谢媒人。宁薇蒙恩赦免重罚,已感激不尽,不敢再有奢求。只是……宁薇自幼随母亲略通文墨,识得几个字,也学过些女红中馈。若蒙不弃,愿寻一户清白读书人家或规矩商户,为婢为仆,尽心侍奉,以求存身立命。”她将自己定位为有一定文化素养的侍女,目标指向相对清白的普通良家。
王媒人点点头:“识文断字,懂规矩,这倒是个长处。京城中有些清流门第或讲究些的商户,确实喜欢这样知书达理的丫头,放在小姐身边或书房伺候,都使得。”她提笔记录,又问了些年纪、身体状况等常规问题。
“可还有别的什么……特别之处?或是,有什么旧识故交,能为你作保引荐的?”王媒人看似随意地问道,眼神却带着探究。
来了!沈宁薇心念急转。这是在给她机会暗示什么吗?还是常规询问?
她沉吟片刻,状似犹豫道:“特别之处……倒也无他。只是母亲生前笃信道教,时常参拜,也曾带宁薇去过几处道观祈福。母亲去后,宁薇心中思念,有时也会去道观中静静心,求个平安。若说故交……母亲远嫁而来,在京中并无亲族。唯有……城北白云观的香火,母亲似乎格外看重一些,曾说观中玄妙清静。”她将白云观和玄道长的信息,以“母亲遗念”、“个人习惯”的方式,极其自然地透露出来,既不过分刻意,又留下了钩子。
王媒人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沈宁薇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但很快恢复如常,只点头道:“原来如此,是个孝心念旧的孩子。白云观……老身倒也听说过,香火是不错。”她没再多问,继续完成了登记。
“好了,沈姑娘,你先回房休息。老身会为你留心合适的人家。有消息了,自会告知你。”王媒人合上册子,示意女官带沈宁薇下去。
回到临时安置的房间,沈宁薇心中稍定。王媒人的反应,让她觉得对方似乎听懂了她的暗示。这官媒……是否也与“北鹰”有所关联?还是仅仅巧合?
接下来两日,沈宁薇被允许在有限的范围内活动,饮食也改善了些。她见到了同样被“另行发卖”的周嬷嬷和小莲,主仆三人得以短暂相聚,互道平安,约定无论如何,尽量争取不被分散太远。
沈宁薇悄悄将那枚金属碎片和部分银钱(周嬷嬷藏下的)交给周嬷嬷,让她务必贴身藏好。至于白云观和玉佩的事,她只字未提,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又过了一日,王媒人再次找来,脸上带着笑:“沈姑娘,你的运道来了。有一户人家,看了你的册子,颇为中意,想见见你。”
“不知是哪户人家?”沈宁薇问。
“是南城一位姓苏的员外,家底殷实,做丝绸生意的。苏员外家中有一位小姐,年纪与你相仿,正想寻个识文断字、性情沉稳的丫头伴读。苏家虽是商户,但家风清白,待人宽厚,在城里名声不错。”王媒人介绍道,“你若愿意,明日便带你去苏府,让苏夫人和苏小姐见见。若她们满意,这去处便是极好的。”
南城苏员外?丝绸商人?听起来确实是个不错的归宿,安稳,远离纷争。
但沈宁薇心中却升起一丝疑虑。太顺利了。而且,目标并非她暗示的“清流门第”或“规矩商户”中的特殊需求者,只是一户普通的富商。王媒人真的领会了她的暗示吗?还是说,白云观那条线并未启动,这只是正常的官媒流程?
“多谢媒人费心。”沈宁薇面上感激,“不知……不知明日何时前去?宁薇也好准备一下。”
“巳时(上午9-11点)左右吧。”王媒人道,“你且安心,苏家是厚道人家。”
当晚,沈宁薇辗转难眠。苏家或许是个不错的避风港,能让她暂时安稳下来,徐徐图之。但就此埋没于商贾内宅,何时才能查明母亲身世,解开天鸾令之谜?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目光,会放过她吗?
而且,灰衣人给予白云观的线索,难道就白白浪费?那或许是更直接通向母亲过去的途径。
她需要做一个抉择。
翌日清晨,沈宁薇早早起身,仔细梳洗,换上了那套半新的棉布衣裙。王媒人准时到来,带着她和一名女官,乘上一辆普通的青帷小车,驶向南城。
车厢内,王媒人闭目养神,并不多言。沈宁薇看着车窗外逐渐繁华起来的街景,心中那丝疑虑却越来越重。路线似乎……并非直接通往南城主要商贾聚集的区域?
就在马车经过一个岔路口,本该向南拐时,车夫却忽然“吁”了一声,放缓了速度,对着车厢内道:“媒人,前面好像有户人家出殡,路堵住了,咱们得绕道城北,从景行街那边过去,可能要多花两刻钟。”
王媒人睁开眼,皱了皱眉:“出殡?真是……罢了,绕道就绕道吧,稳妥些。”
绕道城北?景行街?
沈宁薇心中猛地一跳!景行街,她知道,那条街的尽头附近,就是……白云观!
是巧合?还是……有意安排?
她不动声色,目光扫过王媒人平静的侧脸,又看向车窗外。马车果然转向了北边。
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机会,或许就在眼前。但风险,也近在咫尺。
她该怎么做?是顺其自然,等待可能出现的“意外”接触?还是……主动创造机会?
马车驶入城北,街道逐渐清静,行人稀少。远处,已经能看到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轮廓,以及山林掩映中,露出一角的青灰色道观飞檐。
白云观,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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