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复仇的怒火,平息了。
但命运的天平,从来都只讲求绝对的公平,与绝对的残酷。
光柱散尽。
烟尘,在死寂的战场上缓缓沉降。
那尊顶天立地,宛若神魔降世的断铠绳衣,其轮廓开始在空气中闪烁,明灭不定。
巨大的身躯一点点变得透明,最终化作无数猩红色的光点,无声地飘散,归于虚无。
人化之术的持续时间,终于抵达了极限。
屹立于废墟中央的那个身影,那个英姿飒爽、充满着决绝与刚毅魅力的未来形态狛村左阵,在此刻,开始了剧烈的颤抖。
不是因为力竭。
不是因为伤痛。
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不可逆转的崩解。
他的身体,在所有窥视此地的目光注视下,开始发生一种令人心脏骤停的收缩。
构成他伟岸身躯的肌肉纤维,一寸寸地萎缩,塌陷。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而又密集的碎裂声,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在将他重新捏塑成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形态。
那根挺拔如山脊的脊梁,一节一节地弯曲下去。
那张写满了坚毅与忠诚的脸庞,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攒动。
浓密的、粗硬的灰毛刺破了表皮,带着湿黏的血丝,蛮横地生长,重新覆盖了他属于“人”的五官。
那种作为“人”所拥有的高贵灵智。
那种作为“队长”所承载的无上威严。
正在随着体温的急速流失,被一同抽离出这具躯壳。
这个过程,缓慢,而又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残忍。
每一秒,都是对“崇高”二字的凌迟。
最终。
在那片被他自己的鲜血与敌人的骨灰浸染成暗红色的废墟之上。
留下的,不再是那位受人尊敬、令人敬畏的护庭十三队七番队队长。
而是一只野兽。
一只四肢着地,浑身浴血,已经彻底失去了语言能力的普通野狼。
它趴在那里,巨大的消耗让它连抬起头颅的力气都没有。
喉咙深处,只能发出一阵微弱的、断断续续的、饱含着无尽悲戚的呜咽。
它那双原本燃烧着正义之火,足以让任何邪恶退避三舍的眼眸,如今,只剩下了一种褪去所有智慧光芒的、最原始的迷茫。
与疲惫。
这一幕带来的情感冲击,远比方才那场焚尽一切的终结之击,要巨大千万倍。
那极致的毁灭,带来的是震撼。
而这无声的沦落,带来的,是撕裂灵魂的痛楚。
现实世界。
一番队队舍,总队长办公室。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山本元柳斋重国那只仅存的、苍老的独手,死死攥住了手中象征着尸魂界最高权力的权杖。
力量之大,让坚逾钢铁的木杖杖身,都发出了轻微的呻吟。
虬结的青筋在他手背上暴起,每一根都如同盘踞的怒龙。
他那双洞悉了千年风雨、看透了无数生死的眸子,死死地锁定着天幕上的画面。
一滴浊泪,没有任何征兆,就那样从他布满皱纹的眼角,悄然滑落。
划过他饱经沧桑的脸颊,最终滴落在他雪白的胡须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千年以来,这片土地见证了太多的牺牲。
他早已习惯了埋葬同伴,早已习惯了背负着所有人的意志前行。
他的心,早已被岁月磨砺得比钻石更坚硬。
可此刻,这颗坚硬的心,却被那只野狼无意识的悲鸣,狠狠地刺穿了。
他看着那个为了守护他所建立的秩序,为了守护这片他发誓要用生命捍卫的土地,而彻底舍弃了自我,彻底沦为野兽的忠诚部下。
山本元柳斋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他想说些什么。
斥责他的愚蠢。
赞扬他的忠勇。
或是,仅仅是呼唤他的名字。
可喉咙却像是被烧红的烙铁堵住,一个音节都无法发出。
最终,这位尸魂界的活历史,只能无力地闭上那只独眼。
任由那滴泪,流尽最后的温度。
……
虚圈。
无尽的白色沙漠之上,是永恒不变的虚假黑夜。
在冰冷的宫殿深处,东仙要独自一人,面对着巨大的屏幕。
他“看”着画面中发生的一切。
从狛村左阵燃尽生命的辉煌一击,到他最终沦为野兽的悲惨结局。
他“看”得无比清晰。
周遭陷入了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一直认为自己所选择的道路,才是真正的正义。
他一直坚信,腐朽的尸魂界,以及那套虚伪的秩序,根本不值得守护。
为此,他背叛了朋友,背叛了尸魂界,追随了那位能够带来“真正正义”的蓝染大人。
他的内心世界,是一片纯粹的、不容任何杂质的黑暗。
坚定。
纯粹。
不容动摇。
但是现在……
当他“看”到自己曾经唯一的朋友,用如此决绝,如此惨烈,如此无私的方式,去捍卫那份在东仙要看来早已腐朽不堪的“忠诚”时……
当他“听”到那声不属于队长,只属于野兽的悲鸣时……
东仙要那完美而坚定的内心世界,第一次,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碎裂的响声。
一道裂纹,在他为自己构建的“正义”壁垒上,悄然出现。
那份比钢铁还要坚硬的忠诚。
那种为了信念而甘愿舍弃一切,甚至舍弃“为人”资格的牺牲。
这……真的是“愚蠢”吗?
这……真的是“不值得”吗?
他一直所追求的正义,与挚友所守护的正义,到底哪一个,才是正确的?
东仙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第一次,对自己选择的道路,产生了剧烈的动摇。
与此同时。
虚夜宫的王座之前。
蓝染惣右介单手托着下颌,姿态慵懒,眼神却冰冷地注视着屏幕中那只蜷缩在废墟里的野狼。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没有同情。
没有惋惜。
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仿佛在观察实验体,并对其实验结果做出最终评判的,绝对的冷漠。
许久。
他发出了一声极低,极促的冷笑。
那笑声不大,却在空旷的王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那是一种洞察了人性,并对其感到无趣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虽然愚蠢,但这确实算是一种极致的觉悟。”
他的声音平淡,不带任何感情起伏,却精准地剖析着方才那场悲壮牺牲的核心。
“为了一个信念而舍弃一切进化,这就是你心中的正义吗,狛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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