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那惊天动地的咆哮,余音未绝,杨坚胸膛剧烈地起伏,眼中的血丝几乎要迸裂开来。
他一生的骄傲,他与独孤伽罗一手缔造的盛世,此刻在他眼前,正以一种最荒诞、最奢靡的方式,被无情地焚烧、挥霍。
然而,天幕之上,那属于大隋的血色悲歌,并未因运河的竣工而停止。
如果说修筑运河在后世还存在着“功在千秋,罪在当代”的争议,那么接下来浮现的画面,则让万朝万代所有懂得兵戈之事的统帅,都感到了一种发自骨髓的荒谬与愤怒。
画卷流转,奢华的江南春色骤然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冰雪。
寒风凛冽,辽东的大地被厚重的白雪覆盖,天地之间一片死寂,连风声都带着刺骨的杀意。
苏羽那清朗的旁白声再度响起,这一次,却淬上了一层毫不掩饰的冰冷讽刺。
“为了满足万国来朝的虚荣心,为了洗刷大隋在辽东战场上一次微不足道的小小挫败。”
“杨广,在运河工程尚未完全收尾,天下民力已近枯竭的极限状态下,悍然发动了三征高句丽。”
“其规模之浩大,动员之广阔,旷古绝今。”
第一次征伐的画面,如同地狱绘卷,在所有人的眼前轰然展开。
那是一台令人窒息的战争机器。
三百万人!
整整三百万人被强行从家园、从田地里动员起来。
其中,一百一十三万是奔赴前线的作战部队。
剩下近两百万,则是负责运送粮草辎重的民夫劳力。
天幕的镜头拉远,化作俯瞰苍穹的上帝视角。
只见以涿郡为中心,一条由无数人头攒动组成的黑色长龙,向着辽东方向蜿蜒而去。运粮的队伍首尾相连,走在最前方的部队已经抵达前线,而队尾的民夫甚至还未走出河北。
这条人龙,绵延上千里!
其景象之宏大,其气魄之雄浑,让无数帝王为之震撼。
然而,在这强盛到极致的表象之下,涌动的却是杨广那令人绝望的、致命的“微操”。
画面一转,给到了杨广的御营。
这位从未真正领兵亲历战阵,仅仅在书卷和想象中指点江山的皇帝,此刻正被一群文臣儒士包围。他们并非在商讨军机,而是在品评诗文。
也正是在这片歌舞升平的温柔乡里,一道足以让前线所有将领拔剑自尽的命令,被轻飘飘地拟定,然后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战火纷飞的辽东前线。
“所有将领,不准擅自变阵。”
“所有部队,不准擅自进兵。”
“每挪动一步,每策划一场小规模的战斗,都必须先画图上报,请示身在数百里之外后方的皇帝本人。”
“得到批复后,方可行动!”
命令的内容,清晰地呈现在天幕之上,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纸上谈兵的傲慢与无知。
大唐位面。
“砰!”
李世民一掌拍在案几上,那本他刚刚还在潜心研读的兵书,被震得高高弹起,又重重摔落在地。
他的脸色铁青,胸膛因为极致的怒火而剧烈起伏。
“混账!简直是混账!”
“这是在打仗,还是在绣花?!”
他身边的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也是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兵贵神速,战机稍纵即逝!”
李世民指着天幕,手都在发抖,既是气的,也是为那些即将枉死的大隋将士感到不值。
“前线将领根据敌我态势,临机决断,乃是用兵第一要义!他杨广以为他是谁?神仙吗?能于数百里外洞察一切?”
“等他的批覆送到前线,黄花菜都凉了!战机早就丢到姥姥家去了!”
这位未来的天可汗,此刻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在自己的宫殿中来回踱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给朕三十万精锐!”
他猛地停下脚步,对着天幕中的百万大军,发出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咆哮。
“朕只需要三十万精锐,一年之内,必能踏平辽东!”
“这百万雄师到了杨广这等庸才手里,不是去打仗的,是排着队去给敌人送人头!是送菜!”
天幕中的画面,用最血腥、最残酷的方式,印证了李世民的每一个判断。
萨水之战。
因为皇帝的命令迟迟未到,又因为撤退命令的混乱与矛盾,三十万负责渡河穿插的大隋精锐,在进退失据之间,一头撞进了高句丽人精心布置的埋伏圈。
画面中,冰冷刺骨的萨水上游,早已被高句丽人筑坝截断。
当三十万大隋士卒走到河中央时,堤坝轰然被掘开。
“轰隆——!!!”
积蓄已久的滔天洪水,裹挟着泥沙与巨石,如同咆哮的巨龙,从上游奔腾而下。
无数大隋将士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瞬间就被洪流吞噬。
侥幸没有被第一时间冲走的,也在惊慌失措中,为了争抢一线生机而自相践踏,阵型彻底崩溃。
岸上,高句丽人的伏兵从四面八方涌出。
箭雨覆盖而下,成片成片地收割着鲜活的生命。
原本威武雄壮的大隋军阵,此刻变成了人间炼狱。
河水,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染成了令人作呕的赤红色。
士兵们的惨叫声、哀嚎声、濒死的求救声,响彻云霄,却被洪水的怒吼和敌人的喊杀声无情淹没。
最终,渡河的三十万大军,仅仅剩下了两千七百人,如同丧家之犬,丢盔弃甲地逃回了关内。
三十万,对两千七百。
这是一个让所有观者都感到窒息的数字。
然而,羞辱还远远没有结束。
画面一转,高句丽人将隋军将士的尸体从河中、从战场上拖拽出来,堆积在一起。
他们用敌人的尸骨,在萨水岸边,筑起了一座巨大无比的“京观”。
那是一座由无数扭曲的、不甘的尸骸堆砌而成的白骨之山,是胜利者炫耀武功的丰碑,更是对战败者最恶毒、最永恒的羞辱。
大隋,开皇大殿。
杨坚的身体猛地一晃,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瘫倒在了冰冷的龙椅之上。
他的呼吸变得无比急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这一辈子,南征北战,驱突厥,平南陈,用兵如神,算无遗策。
他从未见过如此窝囊的败仗。
他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溃败!
三十万!
那不是三十万头猪羊,那是三十万个活生生的人,是三十万个大隋的儿子、丈夫、父亲!
是支撑起他大隋江山的血肉脊梁!
“那是……那是朕的血肉啊……”
两行浑浊的老泪,终于从这位铁血帝王布满皱纹的眼角滚落。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悲恸。
“那是大隋的脊梁啊……”
这一战,败掉的不仅仅是三十万精锐。
这一战,输掉的不仅仅是大隋的国运。
它将整个开皇年间积累起来的,那种睥睨天下、战无不胜的自信与骄傲,那种属于一个新生王朝的锐气与精神,彻底打断、打崩、打得粉碎!
杨坚死死地盯着天幕画面中,那座由他大隋儿郎尸骨筑成的京观,看着那些仿佛还在高句丽冰冷的土地上空盘旋、哀嚎的孤魂野鬼。
他的心,彻底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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