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登仙楼内的死寂,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
方才那名士喷出的血雾,尚未在空气中彻底散尽。
一缕若有似无的腥甜,混杂着楼内昂贵的檀香,形成一种诡异而令人作呕的气味,钻入每一个人的鼻腔。
那断成两截的描金折扇,就静静躺在地上。
旁边,是那个双目空洞、已然沦为活死人的年轻名士。
这一幕,是一道无形的枷锁,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恐惧。
纯粹的,源自于对未知力量的恐惧,在人群中无声地蔓延。
一道道目光,或敬畏,或惊骇,或躲闪,却无一例外地,最终都汇聚到了那个高台之上、自始至终都未曾起身的说书人身上。
他们等待着。
等待着下一句石破天惊的判词。
等待着下一个道心破碎的牺牲品。
然而,君少卿却并未再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从那名士身上移开,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他转而望向窗外,望向那被月色浸染的无垠天际,神情淡漠,却又仿佛洞穿了万古。
登仙楼内的节奏,随着他视线的转移,迎来了一个无人预料的转折。
拜月的杀伐落幕。
新的篇章,在所有人的心惊肉跳中,缓缓开启。
君少卿没有急着讲述下一段血腥的江湖杀戮。
他将话题,引向了一个更为古老、更为幽深,甚至让整个神州大地都感到熟悉,却又从未有人敢于深挖的领域。
“诸位。”
他的声音不再锋利,洗去了方才诛心时的森然杀意,转而带上了一种仿佛来自历史长河尽头的苍凉与厚重。
“在这方神州大地的最深处,在那被岁月尘封的历史缝隙里……”
“一直潜伏着一条古老得,足以让神魔都为之战栗的血脉。”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人们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君少卿的语调变得极具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带着奇特的韵律,仿佛不是在说书,而是在吟唱一首尘封的英雄史诗。
“那是一个世家。”
“一个曾无数次,在神州陷入灭世危机之时,默默从阴影中走出,以一己之力,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救世世家。”
他的话语,在众人心中勾勒出一副波澜壮阔的画卷。
阴影中的守护者。
默默无闻的救世主。
这精准地击中了在场所有武者心中,那份对于侠之大者的崇高向往。
“他们家族的每一代,都传承着一种被称之为‘灵龟之血’的奇迹。”
灵龟之血!
这四个字落下的瞬间,台下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气声。
长生!
这是世间所有生灵,从帝王将相到贩夫走卒,都无法抗拒的终极诱惑!
“这种血液,”君少卿的声音带着一种致命的魔力,“能让凡人拥有近乎无限的寿命。”
“能让一个脏腑破碎、生机断绝的垂死之人,瞬间筋骨重塑,焕发生机!”
轰!
如果说之前的话语是引子,那么这一句,便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
台下那些身经百战、心性沉稳的武林名宿,此刻再也无法保持镇定。
他们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们的眼神,从最初的恐惧,转瞬间被一种无法掩饰的渴望与向往所取代!
长生不死!
起死回生!
这不正是他们毕生追求武道巅峰的终极梦想吗?!
尤其是在最前排,那一身黑衣,气息森然的大秦影密卫。
为首那人,脸上虽然依旧覆盖着冰冷的面具,但那双露出的眸子里,却骤然爆发出两道骇人的精光。
那是火焰。
是野心与欲望交织而成的,足以焚烧一切的炽热火焰!
灵龟之血!
若大秦能得此神物,始皇帝陛下便可真正万寿无疆!
届时,何愁六合不一统?何愁天下不安澜?
大秦那万世不拔的千秋基业,将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而是触手可及的现实!
这一刻,整个登仙楼的气氛都变了。
方才因道心破碎而产生的恐惧与压抑,被一种更加原始、更加疯狂的贪婪与炽热所冲散。
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君少卿,等待着他揭晓这个救世家族的秘密。
然而,就在这气氛被推至顶点的瞬间。
君少卿的唇角,忽然向上勾起。
那是一个笑容。
一个没有任何温度,冰冷到了极点,甚至带着一丝怜悯与嘲弄的笑意。
“可是……”
他拖长了语调,这两个字,像一盆兜头的冰水,让所有人的狂热都为之一滞。
“诸位,是否想过……”
“在这种近乎于神明的‘恩赐’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代价?”
他的语速,突然加快!
每一个字,都化作一柄剔骨的钢刀,精准地剖开那名为“长生”的美梦,露出其下血淋淋的现实!
“这位被世人尊称为救世主的英雄!”
“这位活了足足四千年,见证了无数王朝兴衰更替的长生老人——笑三笑!”
“他的长生,从来都不是上天的福报!”
“而是一场……延续了整整四千年,永无止境的家庭悲剧!”
君少卿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中的那份悲哀与冷酷,让所有人心头猛地一颤。
“那种血液中蕴含的磅礴力量,在赋予他们永恒生命的同时,也像一个最恶毒的诅咒,无时无刻不在扭曲着他们的灵魂!”
“撕碎了他们作为‘人’的所有情感!”
话音未落,君少卿猛地一拍惊堂木!
啪!
清脆的响声,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心头!
“接下来,将要盘点的天下第七名浩劫……”
君少卿的声音在真气的加持下,如同滚滚天雷,在整座楼阁的梁柱间来回激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正是这位英雄,最亲近的血脉!”
“他的两个,亲生骨肉!”
……
死寂。
比之前那名士道心破碎时,更加彻底的死寂。
这一刻,整座登仙楼鸦雀无声。
时间与空间,都仿佛被君少卿最后那句话彻底冻结。
如果说,之前的故事,是英雄与侠义。
那么现在,就是神话的崩塌,是信仰的毁灭!
那种从至高无上的救世主,到亲生骨肉沦为灭世浩劫的剧烈落差;那种从人人向往的神坛,到万劫不复的无尽深渊的恐怖坠落……
这种被命运无情戏弄的宿命感,精准地抓住了每一个人的心脏,让他们感到一种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刺骨的寒意。
救世主的儿子,竟然是足以毁灭世界的浩劫?
英雄的血脉,流淌的却是诅咒与疯狂?
他们终于开始意识到。
在这些所谓神明、所谓强者的世界里,或许根本没有他们想象中的温情与美好。
有的,只是那被无尽力量腐蚀之后,遗留下来的,永恒的、无尽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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