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君陌缓缓闭上的双眼,再度睁开时,那片因他剑意而扭曲的感知世界,正一点点恢复原状。
楼阁内外那死寂到令人窒息的氛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凝固的琥珀状态中释放了出来。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风,也重新开始吹拂。
那些被定格在“慢放”状态的听众,脸上的惊骇与狂热还未褪去,意识却已经回到了现实。他们茫然地眨了眨眼,仿佛刚刚从一场横跨万古的梦境中惊醒。
然后,压抑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有人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那里一片冰凉的冷汗。
先前那股源自生命位阶的绝对压制,那神明俯瞰蝼蚁般的威严,依旧在他们的灵魂深处留下了一道无法磨灭的烙印。
君陌的视线,死死地钉在台上那个男人身上。
君少卿依旧站在那里,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金色光柱、天地共鸣、法则扭曲……一切都消散无踪,只有他指尖捏着的那枚看不清形态的碎片,证明着那不是一场幻觉。
他身上的气息,也从那种“非人”的、无法锁定的状态,重新跌落回了“凡人”的范畴。
但这只是表象。
在君陌的感知里,君少卿这个人,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他站在那里,就是世界的中心。
他不再是利用规则,而是他本身,就成了某种规则的源头。
这种认知,让君陌握着木剑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青白。他体内的剑意在疯狂地咆哮、嘶吼,想要冲上去,用最纯粹的剑,去丈量一下那片崭新的、未知的领域。
可理智,却让他一动都不能动。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出剑,败的,一定会是自己。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死寂之中,一个脚步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那脚步声很慢,甚至带着几分蹒跚的意味。
可每一步落下,都有一种奇异的韵律,精准地踏在了所有人狂乱的心跳节点上,将那份焦躁与恐惧,一点点抚平。
楼阁内那股紧绷到极致的压抑氛围,竟因为这个人的步入,而获得了一丝喘息的空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身形微胖,貌不惊人,手中托着一个古朴的木制托盘,托盘上,是一壶正在冒着袅袅白汽的青瓷茶壶。
大师兄。
李慢慢。
他手中托着一壶刚刚煮好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青茶,步履蹒跚却又自然无比地走到了君少卿的面前。
他走得很慢,却仿佛无视了空间的距离。
前一刻还在楼梯口,下一步,就已经登上了说书台。
他没有看君陌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凛冽剑意,也没有理会台下数千道震撼、惊疑、狂热的目光。
他的眼中,只有君少卿。
李慢慢并未像君陌那般咄咄逼人,反而语气温和,像是一个许久未见的老友,在某个悠闲的午后重逢。
“君先生。”
他将手中的托盘轻轻放在说书台上,那袅袅升起的茶香,竟在瞬间冲淡了空气中残留的肃杀与神性威压。
“此茶名为‘自然’,不知先生可愿与书院共同论道一二?”
这一幕,让在场的所有观众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书院大师兄,那个传说中与夫子一同创立书院,深不可测的存在。
登仙楼说书人,这个刚刚引发天地异象,疑似神性苏醒的神秘男人。
这是足以载入神州史册的一刻。
君少卿的目光从指尖的碎片上移开,落在了李慢慢那张平凡却蕴含着无尽智慧的脸上,他嘴角微微上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两人在说书台上相对而坐。
一张桌,一壶茶,两个人。
却仿佛隔开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李慢慢提起茶壶,为君少卿斟满一杯,澄澈的茶汤在杯中微微晃漾,映出楼阁的穹顶。
“万物生长,自有其规律。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为天道,亦是自然。”
李慢慢的声音很平缓,不含任何力量,却能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书院教化万民,求的便是顺应这自然之道。让强者心怀仁慈,让弱者得以生存,让世界沿着其固有的轨迹,安然运行。”
他谈论的是仁慈,是自然法则下的顺应与守护。
“人为的浩劫预言,只会催生不必要的恐慌与野心。在灾难真正到来之前,人心,或许会先一步将这个世界推入深渊。先生以为然否?”
他的话,是对君少卿“盘点十大悲情人物”这种行为,最根本的质疑。
君少卿端起茶杯,没有立刻饮下,只是感受着那温热的触感。
他毫不避讳地迎上李慢慢的目光,直截了当地指出了书院理念中最脆弱的一环。
“李先生,自然固然美好。”
“但当那赤贯妖星悬在头顶,将天空撕裂,将大地焚烧之时,你所说的‘自然’,给不了任何人活下去的权利。”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刺破一切虚饰的锋利。
“届时,强者的仁慈,是看着弱者在哀嚎中化为灰烬。”
“世界的轨迹,是滑向彻彻底底的毁灭。”
“书院的教条,在那真正的、跨越位面的浩劫面前,不过是一张用来遮盖丑陋伤口的脆弱纸张。风一吹,就破了。”
话语如刀,每一句,都精准地斩在书院那维持“平衡”与“秩序”的核心之上。
虚伪!
他在说书院虚伪!
“放肆!”
一声压抑不住的怒喝炸响。
二师兄君陌身上的剑意再也无法抑制,冲天而起!
嗡——!
他腰间那柄看似平平无奇的木剑,在剑鞘之内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蜂鸣,整个楼阁的空气都因为这股狂暴的剑意而剧烈扭曲,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只要李慢慢一个眼神,甚至不需要眼神。
只要他念头一动,这柄追随他三十年的木剑,就会立刻出鞘,斩向那个亵渎书院理念的男人!
然而,李慢慢却只是伸出了一只手。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将那只略显肥厚的手掌,轻轻地、温和地向下压了压。
一个简单的动作。
君陌那足以开山断江的恐怖剑意,那震颤不休的木剑,竟在瞬间平息了下去,所有的锋芒与怒火,都被这一压,重新按回了剑鞘之中。
温和,却不容拒绝。
这才是书院大师兄真正的力量。
压下了君陌的剑意,李慢慢的目光重新回到君少卿身上,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复杂。
有欣赏,有警惕,还有一丝淡淡的……悲悯。
“先生所求,是那破而后立的毁灭。”
“而书院所求,是那万世不易的太平。”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看透了岁月长河的疲惫与无奈。
“道不同,却……殊途同归。”
这一场论道,已经超越了单纯的言语交锋。
台下的听众,无论是大儒还是武夫,都听得如痴如醉,心神摇曳。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救世”这件事,并非只有一种答案。
登仙楼的这场说书,也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论道,被拔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层次。
它不再是单纯的盘点古今,不再是揭露秘辛。
而是关于两条截然不同的救世之路,一次终极的对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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