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在“自然选择号”执行舰那狭长且冰冷的指挥廊桥上,每一颗尘埃都仿佛在真空中凝固,悬停不动。
舰桥内没有声音。
绝对的死寂。
连维持维生系统的气流循环声都消失了,仿佛整艘战舰的灵魂都被抽走,只剩下一具冰冷的钢铁躯壳,在无尽的深空中静默漂流。
章北海一直是一名坚定的胜利主义者。
这个标签,这套信念系统,是他用一生铸造的铠甲。从地球时代最黑暗的时刻,到背负起“逃亡主义者”的骂名,再到此刻成为人类文明唯一的火种舰队领航员,这副铠甲从未有过一丝裂痕。
他坚信,只要能为文明保留火种,只要能逃得够远,逃进宇宙的未知深处,人类就终有复兴的一天。
距离,是唯一的变量。时间,是最终的盟友。
为此,他不惜成为历史的罪人,也要将这几艘承载着人类未来的星际战舰带向深空。
然而,就在刚才,那来自三体世界、通过某种未知渠道被截获的、充满了极致恐惧与崩溃的信息流,彻底击碎了他整个逻辑框架。
索林原虫。
一个甚至无法用“敌人”来定义的存在。
它们展示出的跨维度航行能力,以及那种对有机物近乎玄学的、无视物理距离的绝对追踪感应,在他的信念铠甲上,凿开了一个无法修复的致命黑洞。
一个正在无限扩大的、吞噬一切光明的黑洞。
如果敌人不仅仅是在三维空间内追逐,而是能跨越维度,像翻开书页一样直接降临到你的面前。
如果敌人根本不关心你的科技水平,不屑于你的反抗,只是把整个宇宙都当成予取予求的牧场。
那么,逃亡的尽头到底在哪里?
章北海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缓缓抬起的手上。
他手中握着一块陨石标本。
这是他从地球带来的,一块来自太阳系边缘的、真正的宇宙造物。它粗糙,冰冷,沉默。曾经,这块石头是他信念的锚点,提醒着他宇宙的广袤与无限可能。
但现在,在这微弱的灯光下,它显得沉重无比。
每一寸纹理,都镌刻着地球文明那毫无希望的未来。
他第一次对自己坚持了一生的信念产生了剧烈的动摇。
一种冰冷的、彻骨的挫败感,从脊髓深处升腾而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这种感觉,比当年独自面对三体人的死亡舰队还要沉重千倍、万倍。
面对三体人,是战争。战争就有胜负,就有策略,就有希望。
而面对索林原虫,那不是战争。
那是收割。
也许,在这样规模的宇宙天灾面前,毁灭才是唯一的归宿。
逃亡,这个他为之付出了全部荣誉与忠诚的词语,此刻听起来,不仅没有意义,甚至显得有些可笑。
它仅仅是延缓了人类成为饲料的时间。
它让那原本可以壮烈燃烧的文明消亡,变成了一种在无尽恐惧中缓慢腐烂的苟活。
他的视线,艰难地从陨石上移开,扫过舰桥上那些年轻的士兵。
他们的脸庞还带着稚气,眼神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最后一点期冀。他们信任他,追随他,将他视为带领人类走向新生的摩西。
章北海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一股无法抑制的悲凉,混杂着尖锐的讽刺,涌了上来。
他原本以为自己在为人类保留文明的薪火。
现在才发现,他只是在为虫群保留一份稍微新鲜一点的储备粮。
这种信念的崩塌,远比肉体的死亡更让他感到剧痛。
他死死地握紧了拳头。
力道之大,让指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尖锐的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刺破皮肤,扎进血肉。
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流下。
一滴。
两滴。
鲜血滴落在银色的金属指挥地板上,溅开一朵朵凄厉的花。
但他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疼痛。
他的灵魂,正在那个宇宙级掠食者的阴影下,一寸寸地风化、干枯。
如果宇宙的本质,就是一场无休无止、席卷所有维度的大型进食秀……
那么人类这种自诩为万物灵长的智慧,在那个宏大到无法想象的餐桌上,究竟能占据什么样的位置?
是主菜?
还是……餐后可有可无的甜点?
甚至,连摆上餐桌的资格都没有,只是厨房角落里等待处理的食材。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古老的谚语。
朝闻道,夕死可矣。
古人追求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宇宙真理,一种能让生命瞬间升华的终极智慧。
但此刻,他和所有人类闻到的“道”,却是一种将文明彻底虚无化的“道”。
它用最残忍的方式告诉人类:
你们的存在,不是因为什么崇高的使命,也不是源于什么伟大的演化奇迹。
你们的存在,仅仅是因为你们刚好还没被吃掉。
仅此而已。
这种将文明尊严彻底剥离、碾碎、再吹散成宇宙尘埃的残酷真相,让章北海这个钢铁般的男人,第一次产生了逃避的冲动。
一种想要彻底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片绝望星空的冲动。
他不想再看了。
那片深邃的、曾经代表着希望与未来的星空,此刻在他的瞳孔里,只倒映出一片无边无际的、正在缓缓咀嚼的……巨口。
读书三件事:阅读,收藏,加打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