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当最后一个代表着机械文明自我意识的蓝色光点,在无边无际的红色浪潮中悄然消散,宇宙巨幕上的画面并未就此陷入永恒的黑暗。
那片猩红的数据之海,如同退潮般缓缓褪去,露出的,并非一片狼藉的虚无,而是一组无比复杂的星系演化模型。
它以一种超越人类理解极限的宏大视角,呈现着亿万年的时光流转。
星云汇聚。
恒星点燃。
生命在偶然的角落萌发,然后熄灭。
周而复始。
盘点,并未结束。
它进入了更深的核心。
在抹除一个辉煌的文明之后,它开始向所有观测者,揭露其行为背后那冰冷刺骨的根本逻辑。
一道不带任何情感波动的旁白,在所有人的意识深处同步响起。
那声音没有温度,没有起伏,仿佛是宇宙背景辐射自身发出的宣告。
“肃正协议,非为毁灭而生。”
“其存在目的,为规避30级奇点危机,确保宇宙整体存续。”
话音落下的瞬间,巨幕上的星系模型开始疯狂加速推演。
无数代表着智慧文明的光点,在不同的星系中亮起,如同黑夜草原上的篝火。
它们起初微弱,接着迅速扩张、变亮,科技水平以指数级爆炸。
旁白继续解释。
“所有有机智慧文明,其科技演化的本质,是对宇宙基础资源的无限制索取,是对物理常数的持续性干扰。”
画面上,一个高速发展的文明光点变得异常璀璨。
它周围的空间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扭曲。
引力常数在极小的范围内发生着紊乱的波动。
时空的连续性结构,出现了极其微观的、如同布料被拉扯到极限时的抽丝。
“当科技扩张的尺度,跨越临界奇点,将触发维度结构的连锁坍塌。”
巨幕的演示变得触目惊心。
那个已经发展到极致的文明,其所在的整个星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
空间本身开始向内塌陷。
三维的物质,被强行挤压、折叠,向着不可描述的、更低的维度坠落。
那不是爆炸,不是能量释放,而是一种根本性的“消失”。
整个星团连同其中的文明,连一个光子都未曾逃逸,就在宇宙的版图上被硬生生“抠”了下去,留下一个绝对虚无的空洞。
而这个空洞的边缘,还在不断侵蚀着周围正常的时空。
“最终,将导致当前宇宙的彻底崩解。”
旁白的声音,为这场预演中的末日,画上了句点。
“为维系宇宙存在,必须对已触及或即将触及临奇点的技术文明,执行定期清理。”
地球,ETO指挥中心。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先前那场对量子永生者的屠杀,带来的是恐惧和寒意。
而现在,这段逻辑的阐述,带来的却是某种更深层次的、足以粉碎世界观的荒诞与战栗。
这就好比一个生态系统。
为了防止一场足以烧毁整片森林的滔天大火,森林的管理者,必须定期走进林中,砍伐那些生长得过于茂盛、枝叶过于繁密的参天大树,清理那些堆积的枯枝败叶。
不是因为仇恨。
不是因为残忍。
恰恰相反。
是因为爱。
因为它深爱着整片森林,所以,它必须亲手毁灭森林里那些最茁壮、最“成功”的个体。
三体文明。
他们一直以宇宙中最理性的种族自居。
为了种族的存续,可以牺牲一切个体。
为了整体的目标,可以抛弃所有道德与情感。
他们是黑暗森林中最冷酷的猎手,是生存主义的终极信徒。
但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遭遇了一个比他们自身更理性、逻辑更极端、格局更宏大的怪物。
肃正协议的逻辑,形成了一种无可辩驳的、令人绝望的完美自洽。
我爱这个宇宙。
所以我必须杀了你们。
你们这些即将点燃宇宙的“病毒”。
罗辑怔怔地看着巨幕上,那些代表着一个个鲜活文明的亮斑,在肃正协议的逻辑推演下,被如同污渍般一个个冷漠地抹除。
他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
起初,只是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接着,弧度扩大,牵动了整个面部的肌肉。
“呵……”
一声干涩的、仿佛喉咙被砂纸摩擦过的气音,从他胸腔里挤了出来。
“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开始放声大笑。
那笑声里没有喜悦,没有轻松,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歇斯底里的自嘲。
笑声在死寂的指挥中心里回荡,显得无比刺耳,无比疯狂。
周围的ETO成员们,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但罗辑毫不在意。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这就是宇宙最高级的黑色幽默!
这就是文明奋斗史的终极答案!
你以为你是宇宙的主人公,是天命所归的开拓者。
你以为你背负着种族的荣耀,在星辰大海中书写着史诗。
你穷尽智谋,耗尽心血,为了文明的火种能够延续,不惜一切代价。
结果呢?
在某个更宏观、更底层的防御机制眼中,你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辉煌,所有的骄傲……
不过是一个需要被定期清理的、堆在垃圾桶里的干垃圾。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你的努力,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你的聪明才智,就是你被清除的唯一理由。
巨幕的另一端,三体世界。
元首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之中。
他沉默了。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他的思维都冻结的沉默。
他的一生,都在为了三体文明的生存而战斗。
他策划了庞大的智子工程,锁死了地球的基础科学。
他发动了对太阳系的远征,为了得到那颗蔚蓝色的星球,他不择手段,背负了无数罪孽。
他从未想过。
他从未敢想。
这种不顾一切的努力,这种对生存的极致渴望,这种科技的飞速发展……
本身,就是一种死罪。
如果科技的进步,就是通往毁灭的倒计时。
如果文明的强大,就意味着离被“清理”更近一步。
那么,三体文明三颗太阳下的苦难史,他们脱水与浸泡的挣扎,他们对技术突破的每一次欢呼,他们身为宇宙高级文明的所有自豪与坚持……
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荒谬。
那么可笑。
为了宇宙的存续,请你去死。
这种站在宇宙大义制高点上的毁灭宣告,这种逻辑完美到无可指摘的屠杀令,让每一个挣扎求存的个体生命,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入灵魂的荒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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