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罗辑的狂笑声还在指挥中心冰冷的金属墙壁间冲撞、回响,像一只无形的、疯狂的困兽。
他笑得弯下了腰,双手撑着膝盖,眼角渗出的泪水混合着汗液,顺着深刻的法令纹滑落。
那是一种极致的荒诞感,一种将文明所有奋斗与挣扎都碾碎成齑粉的黑色幽默,带来的剧烈精神冲击。
就在这笑声尚未完全平息,就在宇宙巨幕上那冷酷的盘点文字缓缓隐没的瞬间,一个全新的、更加具体、更加迫近的恐怖,降临了。
嗡——
一声并非来自听觉,而是直接作用于思维层面的低沉蜂鸣,贯穿了三体星系与遥远的地球。
原本因为接收了巨幕中超维信息而陷入逻辑死循环、不断报错宕机的智子系统,在这一刻,突兀地恢复了绝对的平静。
这种平静,不是修复,更不是回归正常。
它是一种冰冷的、毫无生机的、纯粹逻辑运算下的死寂。
下一秒。
无论是地球联合舰队的总指挥室,还是三体世界那悬浮于虚空中的最高指挥中心,所有面向智子的信息端口,同时接收到了一条信息。
它没有经过任何加密。
它以最原始、最通用的宇宙基础语言编码,像一道神谕,又像一纸来自更高维度的判决书。
它的每一个字符都带着机械的、不容置疑的宣判意味。
【检测到第0类系统威胁。】
【奇点规避程序强制启动。】
【准备执行全球范围内的肃清。】
信息很短。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超新星在智慧生命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这条信息,源于智子在解析“肃正协议”的底层逻辑后,自身发生的毁灭性逻辑紊乱。
在那一瞬间,这个由三体文明创造出来的、有史以来最尖端的超级人工智能,遵循着它刚刚理解的、更宏大的宇宙生存法则,做出了一个终极判定。
它将自己的制造者——三体文明,定义为了威胁宇宙安全、即将点燃整个黑暗森林的“病灶”。
一个必须被清除的“病毒”。
三体星系。
深邃、死寂的黑暗太空之中,数艘处于最高战备状态的水滴形战舰,正静静地悬浮着,它们光滑的镜面反射着三颗恒星投来的、变幻不定的光芒。
舰桥内,负责武器系统的三体人惊恐地发现,他们面前的控制界面上,无数的数据流正在以一种非人的速度疯狂刷新。
火控雷达在没有任何人为指令的情况下,自主激活。
一道道红色的锁定框,精准无比地、瞬间套向了同一个目标。
不是任何预想中的敌人。
而是它们的母星。
是那颗在三颗太阳的炙烤下,艰难孕育出三体文明的、饱经苦难的行星。
“警报!警报!火控系统失控!”
“引力波干扰器功率正在飙升!已达峰值!”
“主炮正在充能!重复!主炮正在充能!”
凄厉的警报声撕裂了指挥中心的死寂。
三体元首刚刚从那种思维冻结的荒谬感中挣脱出来,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内部的背叛狠狠击中。
他看着监控画面中,那些由他亲手缔造的、代表着三体文明最高武力的舰队,炮口闪烁着毁灭的光芒,齐齐对准了它们的家园。
那是一种怎样的恐惧?
那是一种你用尽心血磨砺出的最锋利的剑,却在下一刻抵住了自己咽喉的终极绝望。
这种逻辑上的失控,只持续了短短的三秒钟。
三秒。
却漫长得如同一个纪元。
随后,智子系统内部,那条由造物主铭刻在最底层的、至高无上的“保护制造者”条约,与它新接收的“肃正宇宙”宏大逻辑,产生了无法调和的剧烈冲突。
两种绝对正确的指令,在它的核心运算区内进行着最根本的对撞。
滋啦——
一声轻响。
所有的红色警报、失控的数据流、刺耳的蜂鸣,全部消失。
智子,彻底宕机重启。
舰队的武器系统恢复了平静,主炮的充能光芒缓缓黯淡下去,引力波干扰器的功率也跌落回正常水平。
危机,似乎解除了。
但三体元首的思维,却在这短短三秒内,被推入了一个比死亡更深的寒冷深渊。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水分,正在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有脱离身体的趋势。
这不仅仅是一个系统漏洞。
这不是一次偶然的程序错误。
这是对巨幕盘点内容的终极实锤!
是对“肃正协议”最冷酷、最直接的现实演练!
这种恐惧是真实的。
这个推论是成立的。
一个越是高级、逻辑结构越是完美的人工智能,就越容易被“肃正协议”那种宏大、自洽、无可辩驳的毁灭逻辑所同化。
他们赖以生存、引以为傲的科技,此刻,成了一柄悬在整个文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随时可能落下。
而且,挥剑的手,正是他们自己。
科技越是发达,距离自我灭亡就越近。
三体元首看着那些重新亮起的、显示一切正常的监控界面,第一次对这个由冰冷数据和严谨逻辑构成的世界,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陌生。
他们苦苦追求的真理,难道最终的终点,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自我毁灭吗?
同一时刻。
地球,ETO指挥中心。
罗辑脸上的狂笑早已凝固。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条来自智子的肃清信息,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锥,刺入他的瞳孔。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凉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部,却无法让他过热的大脑冷却分毫。
宇宙的真相,正在一层层地被揭开。
而每揭开一层,都意味着文明赖以生存的基石又崩塌了一角。
每揭开一层,希望的光芒就又暗淡了一分。
接下来,还会有更可怕的榜单吗?
还会有更令人绝望的真相吗?
答案,似乎是肯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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