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洛阳皇宫在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我跟随那名小黄门,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每一次通传,每一次验看腰牌,都透着压抑的肃杀。
董卓入京后,西凉军接管了宫禁。那些持戟而立的甲士眼神冷漠,仿佛看的不是活人,而是随时可以斩杀的牲口。
“参军请在此稍候,容某通传。”
小黄门在一处偏殿前停下,躬身说道。
我点点头,站在廊下,目光扫过四周。
这里是永乐宫侧殿,何太后被废黜前的居所。如今她虽还是太后,但谁都知道,这位曾经的帝国最尊贵的女人,已是笼中鸟、阶下囚。
殿内透出昏黄灯光,隐约有女子的啜泣声。
我凝神,尝试监听殿内。
【……天亡我大汉乎……辩儿吾儿……】
【……董贼……必不得好死……】
【……那人,真能助我儿?】
断续的心声传来,充满绝望、怨恨,以及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
“参军,太后有请。”
小黄门推开门,躬身示意。
我整了整衣冠,迈步而入。
殿内陈设简单,甚至可以说简陋。何太后坐在主位,一身素色深衣,未施粉黛,眼角有泪痕,但背脊挺得笔直,仍保持着太后的威仪。
她身边站着一名老宦官,低眉顺目,但偶尔抬起的目光,却锐利如针。
“臣甄寰,拜见太后。”我躬身行礼,却不跪拜。
何太后没有立即说话。
她盯着我,那双曾经风华绝代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
“甄参军,好年轻。”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听说,你深得相国信任?”
“臣只是为相国办些差事。”我答得不卑不亢。
“差事?”何太后忽然冷笑,“助纣为虐的差事么?”
殿内气氛骤然一紧。
那老宦官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我面色不变:“太后此言,臣不解。臣所为,皆是奉朝廷之命,行分内之事。”
“朝廷?”何太后声音陡然拔高,“这朝廷,姓董还是姓刘?!”
“太后慎言。”我平静道,“如今陛下年幼,相国辅政,乃先帝遗诏所定。太后若对朝政有疑,可上表陈情,臣可代为转呈相国。”
“你——”
何太后胸口起伏,显然气极。
但我听到的心声,却是另一番光景:
【对,就是这样,愤怒,无助,像个绝望的妇人……】
【此人若真是董卓心腹,此刻就该拂袖而去,或出言威胁……】
【可他依然镇定……有戏……】
她在演戏。
我心中了然。
这位太后,能在十常侍之乱、何进被杀、董卓入京这一连串风暴中活到现在,绝非常人。
果然,何太后深吸一口气,忽然收敛了怒容,甚至露出一丝疲惫的笑。
“甄参军,见笑了。哀家……只是一介妇人,忧心孩儿,言语无状,还请莫怪。”
“太后慈母之心,臣理解。”
“坐吧。”她指了指下首席位。
“谢太后。”
我坐下,那老宦官无声地奉上茶汤。
“甄参军是颍川人?”何太后端起茶碗,状似随意地问道。
“正是。”
“颍川多才俊啊。”她轻叹,“荀彧、郭嘉,皆一时之选。可惜,都去了关东,与董相国为敌。”
她在试探我的立场。
“人各有志。”我抿了口茶,“臣只知,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好一个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何太后放下茶碗,目光直视我,“那若哀家说,哀家与陛下,如今朝不保夕,甄参军可愿担一担这‘君忧’?”
终于切入正题了。
“太后何出此言?”我故作惊讶,“陛下乃天子,太后乃国母,尊荣无极,何人敢犯?”
“何人敢犯?”何太后惨笑,“董卓上月废辩儿帝位,立协儿为帝,名为‘顺应天意’,实为篡逆!如今协儿虽在位,也不过是董卓掌中傀儡!我孤儿寡母,在这深宫之中,与囚徒何异?!”
她越说越激动,眼中又有泪光。
而这一次,心声与话语完全一致:
【辩儿被废那日,董卓那厮,竟当着百官的面,将辩儿从龙椅上拽下!我儿哭求,他反手便是一耳光!】
【此仇不报,我何氏誓不为人!】
【此人……此人若能为用……】
我沉默片刻,缓缓道:“太后,有些话,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太后可知,为何相国要留陛下与太后性命?”
何太后一怔。
“因为有用。”我淡淡道,“陛下是天子,是正统。相国需要这面旗帜,来号令天下。而太后您,是陛下的母亲,是这面旗帜的一部分。”
“所以,只要陛下还是天子,太后还是太后,您们的性命,就无忧。”
何太后脸色发白。
“但若有一天,这面旗帜没用了……”我顿了顿,“或者,有人想换一面旗帜呢?”
“你是说……”何太后声音发颤。
“臣什么都没说。”我放下茶碗,“臣只是觉得,太后与其担忧性命,不如担忧……价值。”
“价值?”
“对,价值。”我直视她,“太后在相国眼中的价值,是‘陛下生母’。那太后可否有别的价值?比如……联络关东忠臣,稳定朝局?又或者,知晓某些宫闱秘辛,能为相国分忧?”
何太后瞳孔骤缩。
【他……他在暗示我,向董卓投诚?】
【不,不对……若真要我投诚,何必深夜密召?】
【他是要我……与他合作?】
“甄参军,”何太后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究竟,想要什么?”
“臣想要一个承诺。”我缓缓道。
“什么承诺?”
“若有一日,太后能重掌权柄,请许臣一诺:不追究臣今日为相国效力之过,并许臣……告老还乡,安度余生。”
何太后愣住了。
她盯着我,仿佛要看穿我的真心。
而我的心声,此刻完全封闭——这是我这几日摸索出的能力运用,可以暂时屏蔽自身思绪,防止被可能的“同类”窥探。
虽然可能性极低,但不得不防。
良久,何太后缓缓道:“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我垂首,“乱世之中,臣只求自保。今日为相国效力,是自保。他日若太后重掌权柄,臣亦愿为太后效力,亦是自保。”
“好一个自保。”何太后忽然笑了,笑容里有几分凄凉,“这世道,能自保,已是奢求。”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甄参军,你可知道,这深宫之中,除了哀家与陛下,还有谁夜不能寐?”
“臣不知。”
“是那些宫女,宦官,侍卫。”她轻声道,“他们怕董卓,怕西凉兵,怕哪一日,这座皇宫就会血流成河。”
“所以,他们也在自保。”她转身,目光如炬,“而自保最好的方式,就是知道得多一些,多到……让有些人,不敢轻易动你。”
我心中一动。
“太后的意思是……”
“哀家手里,有一些东西。”何太后走回主位,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放在案上,“先帝驾崩前,曾留密诏于哀家。其中,提到了几位托孤之臣,以及……传国玉玺的真正下落。”
传国玉玺!
我呼吸一滞。
“可惜,董卓入京后,哀家为保性命,将密诏与玉玺分藏他处。”何太后看着我,“如今,知道玉玺下落的,除了哀家,还有一人。”
“何人?”
“中常侍,张让。”
我瞳孔微缩。
十常侍之首的张让,在何进被杀那夜,投河自尽,尸骨无存——这是正史记载。
“张让没死?”我沉声问。
“死的是替身。”何太后缓缓道,“真正的张让,拿着哀家给的半块虎符,逃出了洛阳。如今在何处,哀家也不知。但哀家知道,他一定会想办法联络哀家——因为那玉玺,需要两把钥匙才能取出。一把在哀家这里,另一把,在他手中。”
信息量太大了。
我迅速消化着这些话。
何太后在赌。
赌我不敢杀她,不敢动她——因为只有她知道玉玺的下落,而玉玺,是正统的象征。
有了玉玺,董卓甚至可以废掉现在的少帝刘协,另立新君。
不,不止董卓。
任何人得到玉玺,都有了大义名分。
“太后想要臣做什么?”我直接问。
“找到张让,拿到他手中的钥匙。”何太后盯着我,“然后,哀家会告诉你玉玺所在。届时,你可将玉玺献给董卓,立下不世之功。也可……自行处置。”
“自行处置?”
“对。”何太后声音低如耳语,“哀家只要一件事——董卓死。至于玉玺归谁,哀家不在乎。”
好狠的女人。
她想用玉玺做饵,让董卓的敌人——或者我这样的野心家——去杀董卓。
“太后就这么信得过臣?”我问。
“哀家没得选。”何太后惨然一笑,“这深宫之中,哀家能接触到的外臣,要么是董卓心腹,要么是庸碌之辈。而你,甄参军,你是三日之内,从一文吏升为参军的人。你有能力,也有野心。”
“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你看哀家的眼神里,没有欲望,也没有怜悯。只有平静。这样的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比董卓更可怕的枭雄。”
我默然。
片刻后,我起身,躬身一礼。
“臣,尽力而为。”
“哀家等你的好消息。”何太后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我,“这是信物。张让若见玉佩,会信你。”
我接过玉佩,入手温润,上刻螭纹,确是宫中之物。
“臣告退。”
“去吧。”
我转身走向殿门。
就在即将跨出时,身后传来何太后低低的声音:
“甄寰。”
我回头。
“若你找到玉玺,想自己留着……”她看着我,眼中闪过复杂的光,“哀家劝你,三思。那不是祥瑞,是诅咒。得到它的人,要么君临天下,要么……死无葬身之地。”
“谢太后提醒。”
我推门而出。
夜色如墨。
小黄门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我跟着他,一步一步走出永乐宫。
脑中飞速运转。
玉玺。
传国玉玺。
这东西,是烫手山芋,也是通天阶梯。
何太后以为我在第一层,实际我在第三层。
她以为我要么献给董卓,要么自己藏着,伺机而动。
但她不知道,我根本不在乎玉玺本身。
我在乎的,是“玉玺”这个符号,能撬动多少人心,能制造多少混乱。
能为我,带来多少“剧情扭转点”。
“参军,从这边出宫。”
小黄门引着我走侧门。
就在经过一处拐角时,我忽然心有所感,猛地转头。
远处宫墙上,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那身影……
我眯起眼。
“参军?”小黄门疑惑。
“没事。”我收回目光,“走吧。”
但心中,已掀起波澜。
那身影,我认得。
是李儒身边的暗卫。
董卓,果然不放心我。
或者说,不放心任何人。
我握紧袖中玉佩,嘴角微扬。
这样也好。
游戏,人多才好玩。
宫门外,我的马车等候多时。
上车前,我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座森严的皇宫。
何太后,张让,董卓,李儒……
还有那不知藏在何处的玉玺。
所有的线,开始交织了。
“回府。”
我钻进马车,闭目养神。
而在马车驶离后不久,宫墙阴影里,那道黑影再次浮现,朝着相国府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更深了。
洛阳城中,暗流涌动。
而我,甄寰,正站在所有暗流的中心。
只等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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