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一九三九年的春天,黄河流域没有等来滋润的雨水,却迎来了撕破河堤的狂暴洪水。浑浊的黄河水像一头挣脱了千万年枷锁的怒龙,肆意翻滚奔腾,吞噬着沿途的一切。
兰考县首当其冲,昔日赖以生存的滩地顷刻间化为浑国,勉强抵御的土堤在洪峰面前如同孩童堆砌的沙堡,一触即溃。
洪水漫过田野,涌入村庄,低洼处的屋舍只剩片瓦浮于水面,较高处的也被淹了半截,整个兰考县一带,望去已是水乡泽国,凄惶无依。
去年收成本就不好,家家户户的粮缸早已见了底,人们眼巴巴盼着这个春天能缓过一口气,种下些活命的粮。谁曾想,活路没盼来,灭顶的灾祸却先到了。生存的压力像一只无形巨手,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于是,离乡逃荒,成了最后也是唯一的选择。
津浦铁路和陇海铁路沿线,成了灾民们眼中通往“生处”的蜿蜒希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们拖家带口,沿着铁轨茫然前行。
每当有货运列车因故减速或停靠,人群便像闻到气味的蚁群,不顾一切地涌上前去,奋力攀爬那冰冷高大的铁皮车厢。车厢里,挤满了瑟缩的身体,浑浊的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土腥味和绝望的气息。
在其中一节装满不知名杂物的闷罐车厢角落里,挤靠着两名年龄有些悬殊的青年。年长的约莫十七八岁,身量高瘦,即使是在这样狼狈的境地里。
他那清俊的眉眼依然显得突出,更与众不同的是他的眼神,没有周围灾民那种近乎麻木的呆滞或狂乱,反而在深处亮着一簇沉静的光,像是黑夜里的寒星,冷静地观察、思索着周遭的一切。
他便是赵建国,或者说,躯壳是那位原兰考县桃花村赵姓青年的,内里却是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
紧紧挨着他,几乎将大半个身子藏在他臂弯和身后阴影里的,是一个十三岁左右的少女。
她用一块脏得看不出原色、却洗得相对干净的旧布紧紧裹住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极大,睫毛纤长,即便此刻盛满了疲惫与惊惶,依然能看出其下灵动的轮廓。
她身形因长期饥饿而显得过分瘦削,包裹在宽大破旧的衣服里,但某些尚未被苦难完全磨灭的曲线,依旧暗示着未来的窈窕。
她是桃花村里仅有的两户外姓之一,程家的姑娘。村里人多是同姓宗亲,唯有赵家和程家这两户异姓,在村角比邻而居,相互依存。
赵建国的祖父是在更早的动荡年月里避祸迁到桃花村的,去世得早,没给这身体的原主留下多少清晰的记忆。程姑娘则更苦,自幼没了亲娘,被一个面貌丑陋、心地却还存着几分善良的老鳏夫收养。
养父为了抚养她,耗尽本就微薄的家财,自己一场大病也没钱医治,临终前才喘着气告诉她身世——她并非亲生,是早年逃荒路上捡到的弃婴,身上只有一枚刻着模糊“程”字的玉佩和几颗不起眼的小珠子。
养父用那点珠子换了钱,拉扯她长大,直到洪水来临前,还奋力想将她托上院里那棵老槐树,自己却被一个浪头卷走,再没浮起来。
洪水吞没了桃花村,也吞没了原主最后一点微末的财物和牵挂。或许是在冰冷的河水中挣扎时耗尽了原主最后的精神,来自后世的意识——
赵建国,便在这具年轻却疲惫的身躯里苏醒,承接了这窘迫到极点的身份与境遇,以及身旁这个无依无靠、只认得“赵家哥哥”的少女。
两人自此结伴,随着逃荒的人流盲目地走了几天,直到看见铁路,才仿佛找到了一丝方向。赵建国凭着远超这个时代的认知和冷静分析,很快判断出,滞留在沿途任何一个可能设立粥棚或收容所的地方,都绝非长久之计。
战乱年代,地方救济能力有限且极不稳定,一旦秩序稍有恢复或难民过多,极有可能被强制遣返原籍,而原籍已是泽国。远走海外或当时的租界、殖民地,他也考虑过,但一想到彼时外族统治下的屈辱与差别待遇,与他内心深处的某种坚持格格不入,便迅速放弃了。
唯一可行之路,便是北上,前往此时资源相对集中、人口吸纳能力也相对较强的核心大都会。
那里有更多的机会,更复杂的生存缝隙,也更有可能让他这拥有异世记忆的灵魂找到施展——或者说,至少是活下去——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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