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雨是后半夜停的。
袁垣数到第七百三十二滴时,终于放弃了“这可能是某种高维拟真实验”的念头。水珠从破庙檐角坠下,砸在青石凹坑里,声音钝而冷,带着贞观元年益州特有的潮气——没有氯消毒剂的痕迹,没有汽车尾气的余味,只有泥土腐烂草木和远处柴火灰烬混在一起的气息。
胃在抽搐。
这具身体太年轻,十五岁,肋骨分明得像琴键。记忆碎得像打碎的镜子:父母早亡,替人抄书为生,昨日因“胡言乱语”被主家打出门。怀里有半块胡饼,麻布包着,已经长出灰绿的霉斑。还有一卷《易经》,麻纸边角被水汽洇得发软,字迹稚嫩——是原主自己抄的,乾卦的“乾”字少了一横。
袁垣闭上眼。2030年的画面像故障的投影仪在闪。
白色实验室。全息星图在环形屏幕上旋转。同事的声音:“袁博士,能量读数异常……”然后是刺眼的白光,像是宇宙诞生那一瞬的亮度。再睁眼,就是这座漏雨的破庙,和这副饿得发昏的身体。
庙外有脚步声。
很重,三四个人,踩在泥水里吧唧作响。袁垣撑着墙站起来——这个动作让他眼前发黑。2030年他能在跑步机上连续冲刺一小时,现在却连站直都费劲。
门被踹开了。
为首的是个壮汉,满脸横肉,手里拎着棍棒。袁垣认得这张脸:东市肉铺的王屠户,昨天他在街上看见这人时,脱口说了句“三日内有血光之灾”——那是他穿越后第一眼看见活人,2030年的职业习惯让他下意识分析了对方的微表情:嘴角紧绷,瞳孔放大,这是典型的焦虑体征。他以为自己在做心理评估,忘了这是唐代。
“小子,”王屠户咧嘴,牙缝里塞着肉丝,“咒老子?”
棍棒在空气里划出风声。
袁垣的大脑在尖叫。那些知识——广义相对论、量子纠缠、时空曲率方程——此刻毫无用处。但他还学过别的。犯罪心理学选修课,微表情分析,应激反应模式。他在后退,背抵着冰冷的土墙,眼睛却死死盯着对方的脸。
嘴角向右抽动,0.3秒。典型的说谎微表情。
右眼睑微颤。紧张。
呼吸浅而急,颈动脉搏动肉眼可见——心率至少120。肾上腺素飙升。
还有握棍的手,五指松开又攥紧。犹豫。
“你不是来教训我的。”袁垣开口,声音沙得像磨砂纸。
王屠户愣了一下。
“你是来灭口。”袁垣慢慢说,每个字都带着胃液上涌的酸气,“因为王掌柜跌断腿不是意外,是你昨天在他货仓门口泼了桐油。而我正好在街上说了‘三日血光’,你怕我看见了什么。”
庙里死寂。
另外两个壮汉扭头看王屠户。其中一人手里的柴刀往下垂了半寸。
王屠户的脸从涨红变成惨白,像褪了色的猪肝。“你……胡扯!”
“你现在心跳更快了。”袁垣说,其实他根本听不见,但他知道这个判断会让对方更慌,“而且你腰上有血。”
所有人都低头。
王屠户腰间那截粗布腰带,露出一角麻布,暗红色,还没干透。
“不是我的血。”袁垣说,“王掌柜断了腿动不了,那就是……他的伙计?你被发现,慌不择路,干脆灭口,顺道来找我这个‘目击者’?”
“我让你闭嘴!”王屠户吼,脖子上青筋暴起,但棍棒没落下来。
就在这时,马蹄声。
密集的,从街口冲过来。然后是呼喝:“官府拿人!王屠户涉嫌杀人,速速就擒!”
王屠户最后看了袁垣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惊恐,有难以置信,还有一种见了鬼似的悚然。然后他转身就跑,被冲进来的衙役按在泥水里,脸贴着地,还在嘶喊:“他、他是妖人!他会邪术!”
为首的捕头是个黑脸汉子,看了一眼庙里的情景,目光在袁垣身上停了停。“你是?”
“路过,避雨。”袁垣垂下眼睛。
捕头打量他片刻。太瘦,衣服补丁叠补丁,怀里揣着书,像是个穷书生。又看看地上挣扎的王屠户,挥了挥手:“带走。”
人声、马蹄声、斥骂声渐远。
破庙重归寂静。
袁垣沿着土墙滑坐下去,浑身都在抖。刚才那番“推理”,七成靠观察,三成靠诈。如果王屠户心理素质好点,如果衙役晚来一步,如果……
他不敢想。
胃又抽搐起来,这次带着绞痛。他摸出那半块胡饼,霉斑像青绿色的苔藓。犹豫了很久,还是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粗糙的麸皮混着霉味,黏在喉咙咽不下去。他强迫自己咀嚼,吞咽,像完成某种仪式。
然后他把剩下的饼掰成碎末,撒在庙门口。
很快,麻雀来了。三四只,灰扑扑的,在晨光里跳来跳去,啄食那些碎屑。他看着它们,忽然想起2030年实验室里那只小白鼠。他给它取名“小七”,因为它左耳有个小缺口。同事们做实验,他偷偷多给它喂食。最后一次实验前,他打开笼子,小七窜出去,消失在通风管道里。
“你也穿越了吗,小七?”他低声说。
麻雀不理他。
天彻底亮了。市井的声音从远处漫过来,像潮水。叫卖声,车轮声,孩童的哭闹,妇人的呵斥。贞观元年的益州城醒了。
袁垣闭上眼,开始整理——
一、他,袁垣,三十二岁,天体物理学博士,国家时间线研究项目首席。现在是一个叫袁天罡的十五岁少年,饿了两天,住在破庙。
二、史书记载:袁天罡,益州人,精相术、星象、风水,预言武则天称帝,与李淳风合著《推背图》。
三、现实:他连《易经》六十四卦都背不全。
四、唯一的优势:脑子里装着2030年的知识。包括但不限于:微积分、天体力学、概率统计、基础心理学、犯罪侧写、地质学概论,以及如何用简易材料制作指南针。
五、必须活下去。因为史书记载,袁天罡活了至少七十五岁。而他现在,可能活不过这个冬天。
六、还有……月华。这个名字毫无征兆地浮上来,带着心脏被攥紧的钝痛。是原主的记忆碎片?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史书没提袁天罡有妻室。一个字都没有。
他睁开眼,从怀里掏出那卷《易经》。麻纸湿了又干,皱得像老人皮肤。乾卦,元亨利贞。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在破译外星文字。
不知过了多久,庙门口有光晃了晃。
袁垣抬头。
是个少女。十三四岁模样,粗布衣裙洗得发白,肘部打着补丁,针脚细密。她挎着竹篮,里面是些绣品——帕子、香囊,最上面一块绣着拙劣的鸳鸯。她站在晨光里,脸被逆光映得模糊,只有身形轮廓,瘦削,像株没长开的竹。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然后她动了。手伸进篮子,摸索,掏出一块用荷叶包着的东西,放在门槛上,迅速退了两步,像怕惊动什么。
“我……”她声音细细的,像蛛丝,“我看见你撒饼给鸟儿。”
袁垣没说话。
“你也没吃饭吧?”她又说,这次声音大了点,带着某种决心似的,“这个,给你。”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晨光终于照清她的脸——不是顶美,但眼睛很亮,像蓄着两汪清水。
“你……你昨天在街上说的‘血光之灾’,真准。”她语速很快,像背书,“谢谢你。”
说完就跑,粗布裙摆扫过门槛,不见了。
袁垣坐了很久,才慢慢挪过去。荷叶还温着,带着灶火的余热。他打开,里面是块掺了粟米的蒸饼,黄白相间,冒着微弱的热气。
他咬了一口。
粗糙的粟米粒磨着舌头,但扎实,温热,顺着食道滑下去,胃终于不再尖叫。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像要把这份温度刻进记忆。
吃到一半,他停下来,展开荷叶。
里面用炭灰写了几个小字,歪歪扭扭:
“西市赵婆婆,招抄书人,管饭。”
袁垣盯着那行字。
炭灰很淡,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他看了很久,久到麻雀都飞走了,久到市井的喧闹又涨高了一浪。
然后他起身,拍掉衣上的尘土。很仔细地把剩下的饼包好,揣进怀里。那卷《易经》也用布包好,贴身放着。
走出破庙时,阳光正好从云隙漏下来,一道一道,斜斜地切过益州城的瓦檐。远处有钟声,浑厚,辽远,一声一声,像在丈量这贞观元年的晨光。
他深吸一口气。
柴火味。炊烟味。牲口气味。人声。车马声。还有远处嘉陵江的水汽,湿漉漉地漫过来。
这是唐代。真实的,活着的,会饿死人的唐代。
“第一步,”他对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先学会认全这六十四卦。”
“第二步,找到那个叫月华的姑娘。”
“最后一步……”
他望向北方。那里是长安,是太极宫,是未来会有一个三岁女童抬头看云的地方。史书会记载他与她的相遇,会记载那句“龙瞳凤颈,贵不可言”,会记载一个女人如何成为皇帝,一个男人如何成为传说。
但不会记载今夜破庙的雨,不会记载这块粟米饼,不会记载炭灰写的字。
也不会记载,一个从一千四百年后漂来的人,此刻站在这里,胃里装着半块饼,怀里揣着一卷看不懂的书,心里揣着一团火。
“用一千四百年后的知识,”袁垣一字一字地说,像在发誓,“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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