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西市在嘉陵江的东岸。
袁垣花了半个时辰才走到。不是路远,是这具身体太虚弱。十五岁的骨架撑着,像件不合身的衣服,走几步就要喘。胃里那半块粟米饼的热气早就散了,剩下的是更深、更钝的饿,像有人在腹腔里慢慢掏挖。
街道是夯土路,前几日下过雨,坑洼里蓄着泥水。牛车轧过去,溅起褐黄的浆。行人躲闪,叫骂,又汇入市声里去。空气里混杂着味道:牲口粪尿的腥臊、油饼炸开的焦香、药材铺飘出的苦、还有不知哪家酱坊传来的咸。袁垣深吸一口,2030年的北京没有这种气味——那是过滤了十八层的洁净空气,带着新风系统的塑料味。而这里是活的,混杂的,野蛮生长的贞观元年。
他按着记忆里那行炭灰字走。
“西市赵婆婆”。
问了三个路人。第一个是挑担的货郎,摆摆手,方言重得听不清。第二个是卖绢帛的妇人,上下打量他破烂的衣衫,鼻腔里哼出一声,指了个大概方向。第三个是蹲在街角晒太阳的老乞丐,缺了门牙,说话漏风:“赵婆婆?喏,往前走,看见那棵歪脖子槐树没?右手边,墨香斋。”
墨香斋是间临街的铺子,门脸窄,只容一人进出。门楣上挂着木匾,漆皮剥落,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匾上三个字倒是筋骨分明,只是“香”字的“日”部缺了一角。
门开着,里头昏暗。
袁垣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光线。先闻到的是墨味——不是现代化学墨水的刺鼻,是松烟混着胶的、沉郁的苦香。然后看见一屋子架子,密密麻麻堆着卷轴、册页、散开的纸。最深处有张木案,案后坐着个人。
是个老妪。很瘦,穿着靛青的粗布衣裙,头发全白,在脑后绾了个小髻。她正低头抄着什么,手腕悬着,笔尖在纸上走得极稳。光从高处的木格窗漏下来,正好照在她手上——那双手干枯,骨节粗大,但握笔的姿势有一种凛冽的精确。
袁垣没出声,等着。
笔尖在纸上最后一点,提起。老妪搁下笔,这才抬眼看他。眼睛是浑浊的,但目光像针,扎人。
“抄书的?”声音沙哑。
“是。”袁垣说。
“认得多少字?”
“《千字文》可通读,《论语》过半,《易经》……”他顿了顿,“正在学。”
老妪——赵婆婆——又看了他几眼。“进来。”
袁垣走进去。铺子里比外头看着还窄,两侧书架几乎挨着,中间只留一人过的通道。空气里浮着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着。
“规矩。”赵婆婆没起身,从案下摸出个粗瓷碗,推过来。碗里是清水。“一日三十张,楷书,不许有错。错一字,扣一张。扣过三张,当日没饭吃。扣过十张,滚蛋。”
袁垣端起碗,水是凉的,有股陶土的腥气。他慢慢喝了。
“管两顿饭。辰时一顿,申时一顿。住后头。”赵婆婆用笔杆指了指后墙,那儿有道布帘子,“铺盖自备。工钱,一日五文,月底结。”
很苛刻。但袁垣点头:“好。”
赵婆婆似乎有些意外,又看他一眼,从案下拖出个木箱。打开,里头是叠得整齐的麻纸,还有几锭墨,几支笔,一方砚。“今日抄《急就章》。会磨墨么?”
袁垣会。2030年他练过书法,父亲说能静心。但那是上好的宣纸,精致的徽墨,端砚,狼毫。而眼前这砚是粗石凿的,墨是松烟压的,笔是秃的。
他拿起墨锭,在砚池里慢慢磨。水是赵婆婆从墙角瓦瓮里舀的,有些浑。墨色化开,不匀,有颗粒。他磨了很久,久到赵婆婆又抄完一页纸,抬头看他。
“够了。”她说。
袁垣停手。墨汁浓黑,在粗砚里像一潭深井。
赵婆婆递过来一卷旧书。“照着抄。纸在这里。”她拍了拍那叠麻纸,“省着用,纸贵。”
袁垣坐下。木凳矮,案高,他得微微弓着背。展开旧卷,《急就章》是识字蒙书,开头便是“急就奇觚与众异,罗列诸物名姓字”。字是楷体,但笔画粗重,有些地方漫漶不清。
他提笔,蘸墨。
第一笔落下,手抖了。
不是紧张。是这具身体没力气。手腕软,控不住笔锋。写出来的横像蚯蚓,歪歪扭扭趴在麻纸上。袁垣放下笔,闭上眼,深呼吸。2030年他能在全息屏上流畅书写公式,但现在,他得用这双饿了两天的手,握住一根秃笔,在粗糙的麻纸上,一笔一画,复刻一千四百年前的文字。
再睁眼,他换了姿势。把背挺直,手腕悬得更高,用整个手臂的力量去带。第二笔好些了,至少是直的。
他开始抄。
“急就奇觚与众异……”
字一个个从笔下生出来,笨拙,但渐渐成形。麻纸吃墨,笔锋拖过去,沙沙地响。阳光从木格窗慢慢挪,灰尘在光里浮沉。赵婆婆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不说话,又低头抄自己的。
辰时,饭来了。
是个十来岁的小丫头送来的,粗布衣裳,扎着双丫髻,眼睛圆溜溜的,放下食盒就跑。赵婆婆打开,里头是两碗粟米粥,一碟咸菜,两个胡饼。
“吃。”她说。
袁垣没客气。粥很稀,能照见碗底,但热。咸菜齁咸,他小口小口就着粥咽。胡饼比早上那块好些,至少没霉。他吃得很快,但没出声,碗筷轻拿轻放。
赵婆婆看他吃完了,才慢慢端起自己那碗。她喝粥没声音,像猫。
吃完饭,继续抄。
抄到“稻黍秫稷粟麻秔”,袁垣停了停。这些谷物名称,他在2030年只在地理课本上见过图片。而现在,它们就长在益州城外的田里,被农人收割,被碾成米,被煮成他刚才喝下去的粥。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来。
他继续写。抄到“饼饵麦饭甘豆羹”,胃又轻轻叫了一声。他装作没听见。
申时,第二顿饭。还是那小丫头送来,这次是菜粥,里头有几片野菜叶子,依然很稀。胡饼只有一个了。
袁垣没问,低头吃完。
天黑下来时,赵婆婆点了油灯。灯盏是粗陶的,一根灯芯,火苗只有豆大,昏黄的光勉强照亮案头。袁垣数了数,他抄了二十一页。手已经僵了,指节发白,腕子酸得像要断掉。
“歇吧。”赵婆婆说,没抬头,“灯油贵。”
袁垣放下笔。后头果然有间小房,只容一张板床,一张矮几。没有被褥,只有一堆干草。他躺上去,草梗扎人。窗是木板的,关不严,夜风漏进来,冷。
他睁着眼,看黑暗。
想2030年的实验室。恒温恒湿,无影灯明亮,全息屏上星图旋转。想冰箱里的三明治,想自动咖啡机,想热水淋在皮肤上的触感。
然后他坐起来,从怀里摸出那卷《易经》。借着门缝漏进的一点光,他翻开。乾卦,元亨利贞。那些字在黑暗里浮着,像某种咒文。
他看不懂。
不是不识字,是看不懂背后的逻辑。为什么“元亨利贞”就是大吉?为什么“潜龙勿用”就要等待?这些卦辞、爻辞,像一堆没有公式的谜语。
他闭上眼,尝试用2030年的思维去解构。
假设《易经》是一个系统。六十四卦,是六十四种状态。每卦六爻,是状态的六个维度。爻辞,是对维度的描述。占卜,是从这个系统中随机抽取一个状态,然后……
然后什么?
他睁开眼,黑暗更浓了。
不对。不是随机。《易经》的占卜有仪式,有程序,有规则。那是一种算法。一种用蓍草或铜钱实现的、古老的、概率性的算法。
那么“元亨利贞”是什么?是算法的输出结果。是系统对这个状态的评估:初始、通达、适宜、正固。
那么“潜龙勿用”呢?是建议。在这个状态下,最好的策略是隐藏,等待。
袁垣坐直了身体。
如果《易经》是一个决策系统,那么卦象是输入,爻辞是输出,而占卜过程……是用户界面。一个用蓍草和铜钱实现的、极其古老的用户界面。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系统的底层逻辑是什么?是谁,在什么情况下,基于什么数据,构建了这套系统?它的预测准确率有多少?它的置信区间是多少?它的……
窗外的更鼓声打断了他。
咚,咚,咚。三更了。
袁垣躺回去,草梗依旧扎人。但他脑子里有东西在烧,微弱,但持续。那是2030年的思维模式,试图在唐代的黑暗里,点燃一盏灯。
第二天,第三天,都是如此。
辰时起,磨墨,抄书。抄《急就章》,抄《千字文》,抄《孝经》。赵婆婆话极少,只在他写错字时用笔杆敲敲案面,指出来,不说第二遍。错一个字,扣一张。袁垣被扣过两次,因为“弟”字少了一点,“孝”字多了一横。
饭食永远是稀粥、咸菜、胡饼。偶尔有片腌菜,就算开荤。袁垣不挑,吃得干净,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他的手渐渐稳了。不是这具身体适应了,是他学会了用劲——用腰背的力量带着肩,肩带肘,肘带腕。字从歪斜到端正,从笨拙到流利。赵婆婆不再总盯着他,有时半天不抬头,只听见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响。
第七天,袁垣抄完《孝经》最后一页。手腕酸得抬不起来,但他心里有种奇异的满足——那是完成了一件事的满足,尽管这件事只是把别人的字,抄到自己的纸上。
赵婆婆接过去,一页页翻。翻得很慢,枯瘦的手指在麻纸上摩挲,像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最后她抬头,看了袁垣一眼。
“明日抄《论语》。”她说。
然后从案下摸出个布包,推过来。
袁垣打开,是三个胡饼,比平时的大,还温着。
“赏你的。”赵婆婆低头,继续抄她的东西。
袁垣没说话,把饼包好,揣进怀里。他走出墨香斋时,天还没黑透,西市的摊贩正在收摊。卖绢帛的妇人在卷布,卖陶器的老汉在装筐,卖胡饼的摊子前还围着几个人,油香混着芝麻香飘过来。
他站在歪脖子槐树下,看着这座渐渐暗下去的城。
更鼓还没响,远处有孩童的嬉闹声,谁家在喊孩子回家吃饭。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升起来,灰白的,笔直的,在暮色里像无数根细线,把天空和人间缝在一起。
袁垣摸出怀里一块饼,掰了半个,慢慢吃。
饼是冷的,但很扎实。他嚼得很慢,看西市的人流渐渐稀疏,看灯笼一盏盏亮起来,看夜空从靛青变成深蓝,星星一颗颗浮出来。
那是北斗。他在2030年观测过无数次,在望远镜里,在模拟星图上。但此刻肉眼看去,它们那么远,那么冷,悬挂在贞观元年的夜空上,和一千四百年后没有任何区别。
不,有区别。
在2030年,他知道那些星星的名字、距离、光谱类型。他知道北斗七星中,开阳是双星,摇光在远离我们。他知道这些光走了多少年才抵达地球。
而在这里,在唐代,人们说那是帝车,是天帝的马车,指北,定四季,主生死。
同一片星空。两套语言。
袁垣吃完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回墨香斋时,他看见街角有个身影一闪。
粗布衣裙,瘦削,像株没长开的竹。
是那天送饼的少女。月华。
她挎着篮子,正要拐进另一条巷子。袁垣想喊,但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看着她消失在巷子深处,像一滴水汇入河流。
夜风起了,带着江水的湿气。
袁垣站在墨香斋门口,忽然想起那卷《易经》。他还没看懂,但他开始觉得,那些卦爻辞,或许不是谜语。
它们是另一种语言。
一种描述天地、人伦、吉凶的语言。一种古老的、模糊的、但仍在使用的语言。
而他要学的,就是在这套语言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然后,找到她。
布帘子在风里晃了晃。
袁垣走进去,掩上门。油灯还亮着,赵婆婆已经回屋了。他在案前坐下,没点灯,就着窗外的星光,翻开《易经》。
这一次,他没看卦辞。
他看的是那些线条——阳爻,阴爻。一横,两短横。最简单的符号。
如果,他想,如果阳爻是1,阴爻是0。
那么乾卦是111111,坤卦是000000。
六十四卦,就是六十四种二进制组合。
而每一爻的变动,从阳变阴,从阴变阳,就是比特的翻转。
那么《易经》……
袁垣的手顿住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墙上投出巨大的、摇晃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2030年那个项目。时间线研究。他们试图用量子计算机模拟多世界诠释,在无数可能性分支中寻找“可观测的历史路径”。模型的核心,就是一套基于二进制状态转移的算法。
而那套算法的初始架构,是项目组长老陈从一本《易经》英译本里得到的灵感。老陈说,那是古人用六十四卦,模拟了宇宙的六十四种基本状态。
袁垣当时觉得是扯淡。
但现在,在贞观元年的墨香斋里,在油灯昏暗的光下,他看着那些横线,那些断线,那些两千年前的人刻在龟甲上、写在竹简上、抄在麻纸上的符号。
他后背发冷。
更鼓响了。
咚,咚,咚,咚。四更了。
袁垣合上书,吹灭灯。躺在干草堆上时,他睁着眼,看黑暗。
如果《易经》真的是某种……状态转移系统。
如果占卜,真的是在庞大的可能性网络中,抽取一条路径。
如果那些卦辞爻辞,真的是对路径的描述和评估。
那么——
那么学会这套系统,是不是意味着,他能看见可能性?
看见月华在哪条巷子,哪天会出现,篮子里装着什么。
看见自己会不会饿死在这个冬天。
看见那个三岁的女童,何时会长成皇帝。
看见……历史本身?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很冷。
袁垣蜷起身,手在怀里摸到那半个没吃完的胡饼。硬的,冷的,像块石头。
但他攥紧了它。
像攥着一把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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