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林风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关里缺铁,缺得厉害。现在虽然有冯三,有从赫连雄那里换来的铁器,但数量有限,根本不够装备所有人。如果这里真有铁矿……
“能挖吗?”他问铁头。
“洞太窄,得拓宽。”铁头说,“而且不知道矿脉多大,能出多少铁。但……值得试试。”
当天下午,林风组织人手开始拓宽矿道。这是个比挖井更危险的活,因为要爆破。关里没有火药——上次炸地道用完了,但冯三说可以用火烧水激的方法:用柴火把岩石烧热,然后泼冷水,岩石会开裂。
方法原始,但有效。
五天后,矿道拓宽到能容两人并行。往里走了三十丈后,他们看到了矿脉的主体——一片暗红色的岩壁,在火把照耀下泛着金属的光泽。冯三敲下一块,仔细看了看,又用舌头舔了舔。
“赤铁矿。”他声音都在颤,“好矿,含铁量高,杂质少。这要是全挖出来……够打一千把刀。”
一千把刀。关里现在能用的刀不到两百把。
“挖。”林风只说了一个字。
挖矿的队伍迅速组建起来。这次不用动员,所有人都知道铁意味着什么。有了铁,就能打更多的刀、更多的箭头、更多的工具。有了铁,关里才能真正武装起来。
但挖矿需要人手,而关里的人手本来就不够。城墙要守,盐井要熬,马要养,粮要种——林风在关里东南角开了片荒地,试着种些耐寒的作物,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成,但必须试。
人手分配成了难题。
“挖矿的最重要,得多派人。”铁头说。
“守墙的不能少。”雷虎反驳,“蛮子随时会来。”
“熬盐的也不能减。”胡老头说,“那是我们换东西的本钱。”
争吵又起。林风这次没参与争吵,他坐在账房里,看着墙上新画的一张图——关里的人力分布图。上面用炭笔标着每个岗位的人数、工时、产出。
像下棋,但棋子是活生生的人。
“林大哥。”小七小声说,“外面又吵起来了。”
“让他们吵。”林风头也不抬,“吵够了,就知道必须妥协。”
果然,半个时辰后,周伍长带着三人进来了。个个脸色不好看,但都安静了。
“说吧,怎么分。”周伍长看着林风。
林风指着墙上的图:“我的想法是,不按固定岗位分,按任务分。比如挖矿,我们不需要所有人一直挖,可以分阶段:第一阶段拓宽矿道,需要三十人,干五天。第二阶段开采矿石,需要二十人,长期干。第三阶段运输和初炼,需要十五人。”
“守墙的怎么办?”
“守墙的也分。”林风说,“白天一半人,晚上一半人。不守墙的时候,去干别的——但不干重活,要保持体力。熬盐的也是,分三班,每班干四个时辰。”
“那谁干重活?”
“轮换。”林风说,“每个人每月必须干十天重活——挖矿、修墙、运石。剩下的时间,按专长分配。这样既公平,又不会把谁累垮。”
铁头皱眉:“但专长……”
“专长可以学。”林风说,“冯三带徒弟,教打铁。老瞎子带人,教找水。会的人越多,关里越稳。”
这方案不完美,但至少能解燃眉之急。众人勉强同意。
当天晚上,新的轮换表贴在总兵衙署外。有人抱怨,有人接受,但没人公开反对——因为每个人都要轮重活,没谁吃亏。
矿道的开采并不顺利。
第七天,发生了塌方。不是大塌,但压伤了两个矿工,其中一个断了腿。孙药罐用木板给他固定,但关里没有接骨的特效药,能不能好全看天意。
第十天,矿石运上来了第一批,但冯三试炼后发现,出铁率比预想的低。不是矿不好,是冶炼技术不行——关里只有一口小炼炉,温度上不去,杂质去除不干净。
“需要更好的炉子。”冯三说,“需要风箱,需要更高的温度。还需要硼砂——还是那个问题,硼砂除杂质最有效。”
硼砂。又是硼砂。
林风去找贺老三。这次贺老三给了个准信:“赫连雄说,硼砂草原上没有,但他知道哪里可能有——西边三百里,有个废弃的烽燧,前朝在那里设过哨所,听说存过一批军资,里面可能有硼砂。”
“三百里……太远了。”
“但值得一去。”贺老三说,“而且,那地方离乌维的势力范围远,相对安全。”
林风看着地图——如果真有硼砂,不仅能炼铁,还能做很多东西,比如玻璃,比如陶瓷,甚至……可以做简单的火药。
赌不赌?
“我去。”这次说话的是铁头,“我带骑兵队去。二十人,快马,三天能到,三天回,再加一天找东西,七天来回。”
“太冒险。”
“但值得。”铁头坚持,“林风,关里现在什么都缺。硼砂如果真能弄到,能解决大问题。而且骑兵队练了这些天,该拉出去见见真章了。”
林风看着铁头。这个莽汉现在眼睛里有了不一样的东西——不只是勇猛,还有责任。骑兵队是他一手带起来的,他想证明这支部队有用。
“好。”林风最终点头,“但答应我,事不可为,立刻撤回。硼砂重要,但人更重要。”
“明白。”
铁头挑了十九个最好的骑手,带了十天的干粮和水,第二天清晨出发。林风站在墙头,看着二十骑消失在晨雾里。
七天。他要等七天。
等待的日子里,关里继续运转。
盐井的卤水产量稳定在每天十五斤——虽然不如以前,但够用。水井清了淤,出水量恢复到原来水平。矿道每天出产矿石,冯三用简陋的方法炼出粗铁,虽然质量不高,但至少能打些简单的工具。
第四天夜里,林风正在账房算铁产量,外面突然传来警号声。
不是蛮子进攻的警号,是内部警戒——短促而急。
他冲出去,看到盐井方向火光冲天。
“有人放火!”有人嘶喊。
林风往盐井跑。棚子已经烧起来,火势很大,五口熬盐的大灶全在火里。救火的人提着水桶,但水源离得远,杯水车薪。
“盐!盐缸!”胡老头在喊。
几个老兵冲进火场,把装满盐的陶缸往外滚。火舌舔着他们的衣服,但他们不管不顾。
林风也加入救火。他接过一桶水,泼向火焰,但效果微乎其微。火势太大了,明显是有人浇了油。
谁干的?内奸?蛮子细作?
没时间细想。他和众人一起,用沙土掩埋,用衣服拍打。半个时辰后,火终于灭了。
损失惨重:棚子全毁,三口大灶坍塌,两口受损。存盐的陶缸破了两个,损失了至少五十斤盐。更重要的是,熬盐的工序全停了,要恢复至少需要三天。
更糟的是,救火时有两个老兵被严重烧伤,其中一个脸和脖子都烧烂了,孙药罐看了直摇头。
“活不过今晚。”他低声对林风说。
林风走到那个烧伤的老兵身边。老兵躺在地上,浑身焦黑,只有眼睛还睁着,里面满是痛苦。
“谁……谁放的火?”林风问。
老兵嘴唇动了动,但发不出声音。他艰难地抬起手,手指弯曲,做了个奇怪的手势——三根手指弯曲,拇指和小指伸直。
林风愣住了。这手势……像羊角。
“羊……羊……”老兵吐出最后一个字,断了气。
羊?什么意思?
林风站起来,看着周围救火的人。每个人脸上都是烟灰和疲惫,还有愤怒。
“查。”他对周伍长说,“一个一个查,今晚谁靠近过盐井,谁身上有油味。”
但查了一夜,没结果。放火的人很谨慎,没留痕迹。
羊?林风整夜都在想这个字。
第二天清晨,小七红着眼睛来找他。
“林大哥,我想起来了……关里有个外号叫‘羊拐子’的人,以前在戍边司养过马,左腿有点瘸。城破那天他不见了,都以为他死了。但前几天,有人看到他在关外出没……”
羊拐子。戍边司余孽。
“他还活着?在关外?”
“不知道。”小七说,“但如果是他放的火,那他肯定在关里有内应。不然他怎么知道盐井的位置,怎么混进来?”
内应。又是内应。
林风感到一阵无力。关里就像个漏水的桶,他拼命地补,但漏洞永远比补丁多。
第七天,铁头回来了。
二十个人,回来了十五个。五个留在那片荒原上,永远回不来了。
但他们带回了硼砂——整整两麻袋,还有意外收获:几本前朝的兵书,一些生锈但能修复的弩机零件,还有一袋不知名的种子。
“值了。”铁头说,脸上多了一道新疤,从眉骨划到下巴,“那五个兄弟没白死。”
硼砂立刻被送到冯三那里。老铁匠看到硼砂,手都在抖。
“有这个东西……我能炼出好铁。真正的好铁。”
当天下午,新的炼炉开始建造。冯三亲自设计,炉膛更高,风箱更大,还加了烟道。三天后,第一炉用硼砂精炼的铁水出炉。
铁水浇进模具,冷却后,冯三用锤子敲开。里面的铁锭呈现一种均匀的灰白色,断口致密,几乎没有杂质。
“成了。”冯三脸上第一次有了笑容。
第一把用新铁打造的刀,在五天后完成。刀身修长,刀背厚实,刀刃经过反复锻打和淬火,泛着青黑色的寒光。
铁头试刀,一刀劈断了一根碗口粗的木桩,刀口不崩不卷。
“好刀。”他说,“比蛮子的弯刀不差。”
有了好铁,有了硼砂,冯三开始尝试打造手弩。弩臂用硬木做骨架,竹片贴面——竹子最后还是从赫连雄那里换来的,用盐换,价格不菲。弩弦用浸了桐油的麻绳,机括用精铁打造。
第一把手弩完成时,关里所有人都来看。
林风接过手弩。它比想象中轻,单手能持。他拉开弦——需要一定力气,但普通人经过练习都能做到。扣上机括,放上一支短箭,瞄准三十步外的草靶。
扣动扳机。
嗖——
短箭飞出,正中靶心。
人群爆发出欢呼。
但这还不够。林风看着手弩,又看看周围那些期待的脸。一把弩改变不了战局,他们需要更多,需要更好。
“冯师傅,”他说,“这弩还能改进。弩臂可以做成折叠的,方便携带。箭可以做成三棱的,增加杀伤。机括可以做得更灵敏……”
冯三认真听着,不住点头。
“还有,”林风压低声音,“我想试试……做火药。”
冯三眼睛瞪大:“火药?那可是杀头的玩意……”
“在关里,还有什么不杀头?”林风苦笑,“我们有硝石吗?”
“硝石……老瞎子可能知道哪里有。他说过关里有些地方的土墙根下,会长出白霜,那就是硝。”
“找。”林风说,“找到硝石,我们就能做最简单的黑火药。不用多,一点就行,做炸药包,守城用。”
冯三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好,我帮你。”
夜深了,林风还在账房。
墙上贴满了各种图表:人力分布、物资存量、生产进度、训练计划。每一张图都在告诉他,关里在变好,但也在变得更复杂。
盐井要重建,矿道要加固,铁要炼,弩要做,火药要试,骑兵要练,城墙要修,粮食要种……
而人,只有五百六十七个了。又死了四个,两个伤重不治,两个失踪——可能是逃了,可能是死了。
他翻开账簿,在新的一页写下:
“八月初十,得铁矿,得硼砂,始炼精铁。”
“八月十二,造手弩初成。然内奸未除,人心浮动。”
“八月十三,铁头归,损五人,得硼砂及他物。”
“明日始,试制火药。”
写到这里,他停笔。
火药。如果真能做出来,关里的防御能力会大大增强。但火药也是双刃剑,用不好会伤己,会引来更大的觊觎。
但必须做。
在血磨关,生存从来不是选择最安全的路,而是选择最有可能活下去的路。
哪怕那条路上布满刀锋和火焰。
林风吹灭蜡烛,在黑暗里闭上眼睛。
明天,又要开始新的算计,新的冒险。
但至少今晚,关里还有盐,还有铁,还有一群不愿等死的人。
这,或许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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