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自那日哈伦带兵搜查未果、却在祠堂前对凌澈流露出异样兴趣后,青风村的空气里便掺进了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东西。
最初的变化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
先是村口通往官道的那条土路,多了几个生面孔的货郎。他们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车上摆着些针头线脑、粗劣的胭脂水粉,眼睛却总往村里矿工们的脸上瞟,尤其当年轻小伙背着矿篓经过时,他们的目光会像钩子一样挂上去,仔细打量。
接着,每隔两三天,就有一小队光帝国骑兵“路过”。他们不再进村骚扰,只是勒马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歇脚,喝水,喂马,目光扫过村中低矮的屋舍和通往矿山的小径,停留的时间比真正需要休息的时间要长得多。偶尔有胆大的孩子从篱笆后探头张望,立刻会被大人厉声喝止,拽回屋里。
无形的压力像蛛网一样缓缓收紧。
凌澈的生活被彻底改变了。陈伯严令他不得离开村子半步,更不许再去矿山。每天清晨,王叔会绕道后山,将当天挖出的、品相最差的元石碎末偷偷送到凌澈家,维持母子俩最基本的生计。但更多的,是一种监视和保护——村长安排了几个信得过的青壮,轮流在凌澈家附近“闲逛”,名义上是修补篱笆或整理柴垛,实则是防备可能出现的意外。
“哈伦在等。”第五天傍晚,陈伯蹲在凌澈家灶台前,一边抽着旱烟,一边压低声音对林氏说,“等上头给他派更多人手,或者……等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
林氏正在熬药,闻言手一抖,药汁溅出几滴,在灶台上嗞嗞作响。“借口?”
“强闯民宅、搜捕村民,需要军令文书。”陈伯的烟锅在灶台边缘磕了磕,“上次他来,拿的是‘搜查违禁品’的令,范围有限。但如果他要动小澈,动你们家,就必须有更确凿的‘证据’,证明你们藏着危害帝国的‘重犯’或‘禁物’。”
他浑浊的眼睛看向坐在屋角沉默不语的凌澈:“你爹当年……到底留下了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凌澈抬起头。这几天他瘦了些,眼窝深陷,但眼神里的某种东西却沉淀下来,像河底的石头。“我不知道。”他说的是实话,“除了那枚玉佩,我娘从来没提过别的。”
林氏别过脸去,继续搅动药罐,动作有些僵硬。
王叔挠了挠络腮胡,瓮声瓮气地说:“管他留了什么!当年凌战大哥是为了护着村子才死的,现在他儿子有难,咱们青风村的人,不能干那忘恩负义的事!”
“可硬扛不是办法。”角落里,赵瘸子用他的瘸腿轻轻点着地面,声音阴郁,“十年前咱们试过了,死了七个人,矿还是丢了。现在哈伦手下至少五十个兵,听说最近又调来了一队‘黑甲卫’——那可是光帝国的精锐,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修行者!咱们拿什么扛?拿锄头?拿矿镐?”
“那你说怎么办?把小澈交出去?”王叔瞪眼。
“我不是这个意思!”赵瘸子急了,“我是说……得想个周全的法子!硬碰硬是找死!”
屋里陷入沉默。只有药罐咕嘟咕嘟的声音,还有屋外晚风吹过篱笆的沙沙声。
凌澈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陈伯的忧虑,王叔的义愤,赵瘸子的现实,还有母亲始终背对着他的、微微颤抖的背影。一股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负罪感涌上心头。
“我走。”他说,声音不大,却让屋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不行!”林氏猛地转身,脸色苍白,“你不能走!哈伦说了,你走,全村……”
“我不走远。”凌澈站起来,走到母亲面前,“后山有个废弃的猎户小屋,知道的人不多。我先去那儿躲几天。等风头过了,或者……等我想清楚到底该怎么办,再回来。”
陈伯沉吟着:“那屋子我知道,是够隐蔽。但吃的喝的……”
“我每天夜里给他送。”王叔立刻接口,“我脚程快,翻后山半个时辰就到。”
“太危险。”赵瘸子摇头,“万一被盯上……”
“总比坐在这里等死强!”王叔梗着脖子。
争论又开始了。但这一次,凌澈没有参与。他的目光落在母亲脸上,看见她眼中的挣扎和恐惧,还有深藏的一丝……决绝?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母亲推他出门时说“你爹当年也这么说过”时的神情。
父亲当年,是不是也面临过同样的选择?
最终,陈伯拍板:“就按小澈说的办。王铁匠,你今晚就带他上山。记住,绕最险的路,抹掉所有脚印。吃的喝的我去张罗,分几批让不同的人送,免得惹眼。”
计划定下,众人分头准备。王叔回家拿干粮和铺盖,陈伯去找几个绝对信得过的老人商量送粮的路线,赵瘸子虽然嘴上反对,却还是默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塞给凌澈:“跌打药,山里虫子多,蛇也多,抹点防身。”
屋里只剩母子二人。
油灯如豆,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林氏走到凌澈面前,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这个动作她做了十六年,但今天格外缓慢,格外仔细。
“娘……”凌澈喉头哽咽。
“听我说。”林氏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后山小屋的床底下,靠西墙第三块砖是活的。里面有个油布包,是你爹留下的。如果……如果你真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就打开它。”
凌澈心脏狂跳:“里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林氏摇头,“你爹只说,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不要碰。那东西……可能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抚过凌澈胸前衣衫下玉佩的轮廓:“这枚玉佩,你要时刻戴着。它不光是信物,也是……钥匙。具体是什么的钥匙,你爹没细说。但他告诉我,如果有一天,你感觉到它在发烫,在发光,就说明有东西在靠近你——可能是机遇,更可能是危险。”
“就像那天在祠堂?”凌澈想起玉佩异常的温热。
林氏眼神一颤:“对。那天之后,哈伦就盯上你了。所以记住,一旦玉佩有异动,立刻藏好,别让任何人发现。”
屋外传来约定的鸟叫声,三长两短。王叔来了。
林氏最后抱了抱儿子,很用力,然后推开他:“去吧。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凌澈背上王叔带来的小包袱,跟着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溜出后门,没入浓重的夜色。他没有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脚步。
山路崎岖,月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王叔打头,手里提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既能探路,也能防身。两人都走得极轻,尽量不发出声音。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快到半山腰时,王叔突然停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凌澈立刻蹲下,屏住呼吸。
下方的山道上,隐约有火光晃动。不止一处,而是连成一条线,像一条发光的蜈蚣,正缓慢而坚定地朝着青风村的方向移动。
火把的数量,多得吓人。
王叔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变得极其难看。他凑到凌澈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是军队……至少两百人……还有攻城弩……”
攻城弩。那是对付城墙和堡垒的器械。
哈伦等的“人手”和“借口”,恐怕已经到了。
凌澈趴在冰冷的岩石上,看着那条光蛇缓缓逼近他生活了十六年的村庄。胸前的玉佩,在黑暗中,开始散发出微不可查的、持续不断的热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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