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避难洞里的时间,粘稠得像隔夜的冷粥。
外面的厮杀声、爆炸声、剑气破空声,透过厚厚的石门,变成断续的闷响,像巨兽垂死的喘息。
黑暗里挤满了人。汗味、血腥味、还有抑制不住的恐惧味道,混在一起。
陈玄缩在最角落,抱着他的扫帚,闭着眼。
呼吸均匀得像是睡着了。
其实他在心里……数数。
数外面那道最暴烈的妖气,一共爆发了几次冲击。(十七次。)
数长城大阵被激活了几层核心符文。(五层。)
数从头顶掠过的、属于不同剑仙的独特剑意轨迹。(三十一道,其中三道带着明显的衰败气息,怕是剑折人伤了。)
没办法。
签到一万年,别的本事不说,“感知”这项能力,已经被系统喂到了近乎“天道监听器”的级别。
想不听,都难。
他只是把这些信息,像扫垃圾一样,在心里归置到角落,不去理会。
不知过了多久。
轰隆——
石门被从外面推开,刺眼的天光灌进来,带着浓得化不开的铁锈味。
一个浑身是血的甲士站在门口,声音沙哑:
“警报解除!妖王已退!所有杂役,立刻出来清理战场!修补城墙!”
人群蠕动起来,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新的惶恐,涌出洞口。
陈玄也跟着人流,慢慢挪出去。
踏上城墙的那一刻,即便是他,眼皮也微微跳了一下。
目之所及,一片狼藉。
原本厚重古朴的城砖,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斩痕、灼痕、腐蚀痕。有些地方甚至被整个削去数丈。地上散落着断裂的兵刃、焦黑的甲片,以及一些分不清是人是妖的暗红痕迹。
天空低垂,似乎还残留着未曾散尽的妖云和剑意碎片,刮过的风里都带着刺痛皮肤的锋锐感。
哭喊声、命令声、搬运尸体的号子声,嘈杂地混在一起。
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陈玄低下头,握紧了他的扫帚。
他的工作很简单:把指定区域内的碎石、残渣扫拢,搬运走。
他扫得很慢,很仔细,刻意避开了所有尚有危险剑气残留的地方,也避开了那些正在被收敛的同袍遗体。
像一个真正年老体衰、胆小怕事的杂役。
“动作快点!磨蹭什么!”有监工的修士厉声呵斥。
陈玄把头垂得更低,手上动作稍微快了那么一丝——仅仅是一丝,依旧透着股力不从心的迟缓。
那修士嫌恶地瞪他一眼,骂骂咧咧地去催促别人了。
陈玄慢慢扫到一段破损尤其严重的城墙缺口。
这里残留的剑气格外暴烈,丝丝缕缕的银白锐气在空中游弋,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寻常杂役根本不敢靠近。
监工也懒得派人来这块危险区域,反正大阵会慢慢消化掉这些逸散剑意。
陈玄却在缺口边缘,停下了。
他的目光,落在几块崩碎的城砖之下。
那里,半掩着一把剑。
一把很普通的制式长剑,剑身从中断裂,只剩下连着剑柄的前半截。剑格处刻着一个模糊的编号,早已被血污覆盖。
让它显得与众不同的,是剑身上缠绕的气息。
并非多么强大,而是一种……极致纯粹的“不甘”。
不是仇恨,不是愤怒,就是一种简单的、执拗的“不甘心”。
仿佛剑的主人在生命最后一刻,所有的念头都凝聚于此:不甘心就此折断,不甘心护不住身后,不甘心……道未成,身先死。
陈玄看着那截断剑。
他“眼”中,那剑身上正升腾着微弱的、青白色的光焰,那是尚未散尽的剑意与剑主执念。
在他刚刚获得的【剑道本源感知】下,这道光焰的“质地”,清澈得惊人。
“可惜了。”
陈玄心里,掠过这么一个词。
不是可惜剑断了,也不是可惜人死了。
而是可惜这份“不甘”,这份“纯粹”,即将随着时间流逝,彻底消散在天地间,无人知晓,无人记得。
他沉默地看了三息。
然后,他像往常一样,弯下腰,似乎要去搬开压着的碎砖,清理现场。
他的手指,在触碰到那截冰凉断剑的瞬间——
嗡……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剑鸣,从那断剑之中响起。
只有陈玄“听”见了。
与此同时,断剑上那缕青白色的纯粹光焰,像是找到了归宿,沿着他指尖,悄无声息地流入他的身体。
没有融入丹田,没有增强修为。
而是汇入了他那浩瀚如星海、却沉寂如古井的【混沌剑意】之中。
像一滴水,落入大海。
没激起半点波澜。
陈玄面不改色,仿佛只是被碎砖硌了下手。他拿起那截再无任何异样的断剑,将它和其他破损兵器丢到一起,等待统一回收。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继续扫地。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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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理工作持续到夜幕深沉。
回到拥挤腥臭的杂役院时,陈玄领到了一碗比平日更稀的粥,里面飘着几片说不清来历的菜叶。
他端着碗,回到自己那个仅能容身的角落,慢慢喝着。
粥很寡淡,几乎没味道。
但他喝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隔壁铺位,一个年轻杂役在低声啜泣,大概是今天看到了太多死人,吓破了胆。
更远处,几个老杂役在麻木地嚼着干粮,眼神空洞。
陈玄喝完了最后一口粥,用袖子擦了擦碗沿,将碗摆放整齐。
然后他躺下,枕着扫帚,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杂役院的汗臭、呼噜声、梦呓声,清晰可闻。
而在他的感知深处……
那缕来自断剑的“不甘”剑意,正静静悬浮在混沌之中。
它太微弱了。
比起他万年签到积累的浩瀚底蕴,它连尘埃都算不上。
但此刻,在这充斥着麻木、恐惧、绝望的夜晚,这一点点微弱却“清澈”的不甘,反而显得……有些醒目。
像无边暗夜里,一粒倔强的萤火。
陈玄的意识,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点萤火。
刹那间——
并非记忆,也非画面。
而是一种“感觉”。
持剑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力竭。
视线已经模糊,但前方汹涌的妖潮轮廓,依旧如山压来。
耳朵里全是轰鸣,同袍的怒吼,妖物的嘶嚎,剑刃碰撞的尖啸。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简单到苍白:
不能退。
身后……是家。
然后,是胸膛被刺穿的冰凉感。
最后一眼,是手中之剑,映出的破碎天空。
“……”
陈玄睁开了眼。
杂役院的屋顶,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外界,剑气长城永不熄灭的阵光,透过狭小的窗缝,在墙上投下一条惨白的光带。
光带边缘,微微颤动。
陈玄看着那颤动的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屏蔽了所有感知。
只剩下规律的、悠长的呼吸声,融入杂役院此起彼伏的鼾声里。
仿佛真的睡着了。
只有被他枕在脑下的那柄破旧竹扫帚,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微微的,极其轻微的——
颤动了一下。
如同应和着远方,那永不停止的、吹过城墙的风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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