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当凉州的如火与扶风的如冰在常山交织出别样风景时,一位更善于观察与思考的客人,以一种近乎悄无声息的方式,融入了这座城池的脉络深处。
八月中旬,学宫律法科迎来了一位新生。她自称“辛珊”,并州人士,年十八,持并州牧张杨的荐书前来。负责招生的博士起初并未太过在意——张杨虽名义上臣服袁绍,但与常山私下偶有往来,送几个学子来进修不算稀奇。
辛珊衣着朴素,青布襦裙,未施粉黛,容貌清秀,眉目疏朗,算不上惊艳,但自有一股沉静书卷气。她言语不多,考核时对答清晰,尤其对前朝律令沿革、现行法度弊端颇有见地,引经据典,逻辑严密,让主考的郑玄都微微颔首。
“根基扎实,思维缜密,是可造之材。”郑玄在入学文书上批了“甲等”,将她编入律法科甲班。
辛珊就这样在学宫安顿下来。她住在学宫西侧的女学子舍,与另外两名律法科学子同屋。她作息规律,每日清晨即起,诵读律典,白日专心听课,课后不是泡在藏书阁,便是在学宫一角的石亭中独自整理笔记。她很少参与学子间的嬉戏聚会,也极少去市集闲逛,仿佛来常山只为潜心求学。
但银星(巨金怪)在日常维护学宫念力警戒网络时,却捕捉到了不寻常的波动。
“目标个体‘辛珊’,体内检测到微弱的能量屏蔽层,技术等级高于常规民用产品,疑似军用或特殊机构制造。”银星的机械音在赵云脑海中汇报,“该屏蔽层能干扰常规感知,但对深度念力扫描无法完全隔绝。初步扫描显示,其真实骨龄约在二十至二十一岁之间,与登记年龄不符。”
“继续监测,不要打草惊蛇。”赵云下令,“调取她从入城至今的所有行为记录,分析其接触的人员、关注的领域。”
分析结果很快出来:辛珊入城后,除了必要的采购,活动范围几乎限于学宫。她接触的人主要是同窗、师长。但她阅读的书籍、提出的问题、笔记中反复出现的词汇,却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轮廓:她对常山的兴趣,远超寻常学子。
她借阅了大量常山新颁布的《常山约法》《科举令实施细则》《基层里甲管理章程》《宝可梦权益与义务暂行规定》等文件,不仅读,还逐条做了批注和对比分析。
她在课堂上提问,往往直指常山新政的核心矛盾与执行难点:“《约法》规定‘人宝平等’,若宝可梦毁坏民田,如何裁定赔偿?按市价?按收成?主人无力赔偿又当如何?”“科举取中寒门,如何确保他们赴任后不被当地胥吏豪强架空?”“常平仓丰年购粮,是否会压低粮价伤农?如何定价才算公允?”
她的笔记字迹工整,用词客观,但字里行间透露出对制度细节的极致关注,以及一种试图将常山模式“拆解”“分析”“评估”的冷静视角。
更值得注意的是,每隔五六日,辛珊会去一趟城西的“文墨轩”——一家兼营文具、书籍誊抄的小店。她每次都购买一些普通的纸墨,与掌柜闲聊几句天气、学业。但银星的念力监控发现,她每次离开后,店内一只不起眼的信鸽(实为经过训练的咕咕鸽)便会悄然飞向西南方向。
“信鸽目的地大致指向河内郡。”陈青的侦察网络提供了补充信息,“我们设法截获过一次传递的蜡丸,外层是寻常家书,内层用密文书写,已破译部分,内容为常山近期粮价、工坊产出、学宫辩论风向等公开信息,但汇总详实。落款代号‘慧眼’。”
河内郡……辛姓……慧眼……
赵云与王允、郑玄、蔡邕密议。
“河内辛氏,乃当地望族。辛评、辛毗兄弟,如今皆在袁绍麾下为幕僚。”王允沉吟,“这辛珊,恐怕是辛家子弟,化名潜入。‘慧眼’……倒是贴切,她观察得确实细致入微。”
“袁绍是想摸清我常山虚实?”夏侯兰皱眉。
“恐怕不止。”郑玄摇头,“若只为军情,何必派一女子深入学宫,专攻律法民政?依老夫看,袁本初或其幕僚中,已有人意识到常山威胁不仅在于军力,更在于这套全新的治世之道。他们是想弄明白,这套道究竟是如何运作的,有无漏洞,能否模仿或破解。”
蔡邕担忧:“是否要将其控制起来?或寻个由头遣返?”
赵云思忖片刻,反而笑了:“不,让她看,让她学,甚至……可以让她看到更多。”
“将军的意思是?”
“常山之道,在于‘阳谋’。”赵云道,“我们所作所为,本就不惧人知。她观察得越细,回去禀报得越详实,袁绍阵营内部就越会有人思考:为什么常山能做成这些事?为什么百姓归心?为什么寒门效命?这种思考本身,就会在他们内部制造分歧与动摇。”
他顿了顿:“况且,这位‘辛姑娘’确有其才。她对律法民政的见解,有些连我们都未曾虑及。她既来了,何不借她之眼,查我之缺?她提出的那些尖锐问题,正是我们需要完善之处。传令下去,对辛珊,一视同仁,她有权查阅非核心的公开文书,可参与学宫一般性议题辩论。她若真有本事,能在律法科脱颖而出,我们也不妨‘用’她一用。”
于是,常山高层对辛珊的存在心照不宣,却给予了出乎她意料的“宽松”环境。她可以接触到大量常山内部的管理案例、会议纪要(删减版)、新政推行过程中的问题总结。她甚至被允许参加了一次由学子代表与官府小吏共同参与的“《约法》实施情况讨论会”。
会上,辛珊亲眼看到,一个老农因为自家的肯泰罗被邻居的顽童惊吓而冲撞了篱笆,双方如何在不经官府的情况下,由里正和一位“宝可梦调解员”(由懂宝可梦心理的学子担任)协调,最终达成赔偿协议。她也看到,几个寒门出身的年轻吏员,如何为了一条水渠的修缮路线与当地乡老据理力争,最后拿出的方案竟让双方都满意。
这些细节,与她所学过的经义律条、听闻过的官场惯例截然不同。没有高高在上的威权,没有云山雾罩的推诿,有的只是具体的问题、务实的讨论、以及对规则共同的尊重。她记录笔记的手,有时会微微停顿。
她也开始注意到常山的一些“特别”人物。比如那位在医馆能轻易安抚暴躁宝可梦的吴婉。辛珊曾以“调研宝可梦相关律法案例”为由接近吴婉,旁听她工作。她看到吴婉如何用温柔的动作和低语,让一只因战场创伤而恐惧攻击的戴鲁比逐渐平静,最终接受治疗。那种发自内心的善意与共情,做不得假。
“吴姑娘似乎……特别能理解宝可梦的恐惧与痛苦?”一次,辛珊状似无意地问。
吴婉正在给卷卷耳梳理毛发,闻言手顿了顿,轻声说:“因为它们和失去家园、亲人离散的人一样,都会害怕,都需要一个安心的地方。”她眼中掠过一丝深藏的哀伤,没有再说下去。
辛珊将这个细节记下,代号“安抚者”,评估:“能力特殊,情感丰沛,背景成谜,对常山归属感强,难以策反。”
她也关注着那几位“翎主”。李小草的仁心,貂蝉的灵性,甄宓的慧根,都让她印象深刻。她甚至设法远远观察过一次三人在灵兽家园的聚会,看到她们身上隐隐与翎羽呼应的光芒,以及彼此间那种自然而深厚的默契。她在密报中写道:“常山气运似与特定女子相连,具体机理不明,但确有其事。此三人地位特殊,潜力巨大。”
日子一天天过去,辛珊在律法科的成绩始终名列前茅。她提出的许多法理辨析和实务建议,确实精到,连郑玄都几次公开赞扬。她渐渐不再是那个完全透明的观察者,也开始参与一些学宫事务,比如协助编纂《常山案例集》,为女子学堂编写简易律法读本。
有时夜深人静,辛珊在灯下书写密报时,会有一瞬间的恍惚。她描绘着常山的点点滴滴,那些生机勃勃的景象,那些认真生活的人们,那些不断碰撞又不断完善的规则……这一切,与她自幼被教导的“世道”,与她家族效忠的袁公治下的冀州,是如此不同。
她想起临行前,兄长(实为辛毗)的叮嘱:“阿英(辛宪英本名),此去常山,务必将赵子龙那套蛊惑人心的把戏看个清楚,找到其命门。袁公欲平天下,此等邪道,必须破除。”
邪道吗?辛珊搁下笔,望向窗外。学宫的灯火还亮着,隐约传来学子夜读的吟诵声。这里的人们,似乎真的相信他们在建设一条更好的路。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写好的密报封入蜡丸。信鸽咕咕叫着,消失在夜色中。她则重新拿起常山新编的《民生诉讼指南》,继续研读。无论心中有何波澜,她的任务,还要继续。
静水深流,暗藏慧眼。辛珊如同一个最耐心的解读者,试图剖析常山这部复杂的“作品”。而她自己也未曾意识到,在这剖析的过程中,某些种子,已悄然落入心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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