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朔风裂玉,雪卷枯绡;虞城初雪,野覆素缟。
紫微垣下,彗扫瑶光;劫期七日,危在旦夕。
林俶策骑独行,青玉氅覆霜,鹤发凝冰。
冰晶簌簌坠如碎玉,马蹄踏冰脆响穿林。
寒鸦振翅,孤影横天;形影相吊,前路渺茫。
勒缰缓驻,喉间轻叹,眸凝雪色,怅惘暗缠。
此行唯为说动庇元观避世之人,然此恳请,竟难启齿。
祖孙一脉,却如参商;半生疏离,温情未沾。
何敢以祖父之名,强破其避世之诺?
昔年奉诏赴西州,与苏共镇流沙,错失羽儿成长全路。
归长安时,少年已入千鳞阙;再逢之日,唯余长安暮色对虞城寒江,遥遥相望,尘缘浅淡。
然劫如悬刃,西州命悬;万民待援,燕厢势艰。
纠结千般,终敌危局;勒缰催马,续向山巅。
行至半山,人声破雪而来。
林俶勒缰驻马,见御史台赵谦率队狼狈下山,随从诟詈杂沓。
忙为汗透朱衫的赵谦裹棉袍御寒,衣带刚束,赵谦便三嚏连珠,牙关打颤,愤懑冲冠:“馆主来得正好!那林羽枯坐地龙之上十二时辰,一语不发。学生泣劝‘圣人忧国,苍生待援’,他竟只抛‘尘事皆空’四字,视苍生如草芥!”
“汝知其长安蒙冤,玄冰锥穿四肢之痛乎?”
林俶指尖捻霜,声冷如寒潭映雪,“冰针噬髓,龙鳞宁碎不启;傲骨撑寒,岂容汝急于邀功?”
赵谦怔立半晌,语塞词穷,面颊涨戾:“学生忍冻受饥不足惜,奈何说动无门,有负教诲,愧对提携!”
言罢拂袖悻悻而去:“馆主若能说动此等狂人,学生甘拜下风!”
率队遁入风雪,足印凌乱,转瞬被新雪覆平,无迹可寻。
林俶望其背影,指节嵌掌,冰碴破肤,血珠混雪滴落。
喃喃自语,声线凝霜:“龙鳞三赐,狱火冰针未启;长安围困,血刃加颈未呵。彼肯为苏瑶九岁稚童,折此寒梅傲骨乎?”
九州共知,千鳞贵子离山,得赐龙鳞玦,可祈三朝天助。
林羽昔自千鳞返长安,圣眷正隆,拜授太子傅;然因戳破李甫阴谋,遭陈梵构陷,诬以“妖言惑众”,身陷囹圄。
李甫执玄冰锥钉其四肢,少年噤声未吭,怀中龙鳞玦宁碎不启,傲骨如松挺寒。
长安破后,以轮椅载其残躯遁入虞城。
而后,伐松筑观,收揽长安幸存稚童,青灯黄卷掩锋芒,朝堂诸人一概拒见。
林俶翻身下马,逆雪拾级。
寒鸦掠柏,风刃穿枝;碎雪砸肩,刺骨生寒。
阶前霜痕如刻,行至观门,恰遇绿衣小童苏昭持帚扫霜。
苏昭见是他,忙搁帚躬身行礼,垂眸声凝霜而含敬:“大家翁怎冒雪亲至?山人早有严嘱,朝堂诸事一概不见,可您是……”
“我非为朝堂,乃为汝家山人之劫而来。”
林俶目光越苏昭,望向观内暗影沉沉,“他教孩童‘苍生为念’,怎可自困寒观、独善其身?长安血痕未干,七日后劫数将至,此局,他避无可避。”
苏昭声凝霜而含敬,偷抬霜睫细语补言:“大家翁明鉴,山人每夜观天象至天明,霜眉未尝舒展。他非避世,实因长安一谏,换得玄冰锥穿骨之痛;惧朝堂阴诡,畏忠言招祸。”
顿了顿,复低言,眸藏微光:“前番太子送凤诏,山人原封退回,只附一字‘静’;然见您名帖,昨夜竟翻半宿《乙巳占》,烛泪凝冰,如泣如诉。”
林俶默然伫立,耳畔忽闻观内书声——道童诵咏,清越如冰击玉磬,穿雪而来:“苍生为念,方解世危!”
声浪震心,凛然而惊——林羽若真遁世,怎会教孩童这般字句?
忆昔长安地牢,少年身陷囹圄,仍劝太子“利守不利攻”;护民仁心,未被玄冰锥冻灭半分。
他筑观护童,不过借避世之名,藏未凉热血,如寒梅孕香雪下,待破冬之机。
正思忖间,龙吟震地,玄铁观门訇然中开。
寒飙裹雪奔涌而入,雪粒如屑扑脸如针;道童书声骤歇,万籁俱寂,唯檐角铜铃冻哑,颤响泣雪。
林俶隐约望见,暗影之中,素舆端坐一道身影:青玉簪束发,青丝微扬;指尖绕红线,琉璃瞳映冰棱,九霄云动尽入眸间。
“大家翁既来,何不入内一坐?”
清冷嗓音自暗影出,似冰棱相击,穿雪而至,淡而有威。
林俶推舆入观,鎏金暖炉燃沉香,暖意难融阶前霜,暖香冷雾交织成寒。
刚落座定,便见林羽指尖一挑,红线舒展如裂帛——竟是一卷青鸾婚书,封皮烫金鸾鸟振翅欲飞:“松纶携千鳞青鸾令至,三日后仙使玄经主婚——我娶苏瑶。”
“你竟愿启龙鳞玦,莫非为我与苏震旧交之故?”
林俶惊得起身,掌心血痕崩裂,寒血滴案凝冰。
语气满是难以置信,更藏隐忧:“然此举必破避世之诺,重陷朝堂纷争泥沼!”
千言万语备于胸中,却被其决断撞得语塞,愧疚暗生——终是怕己之恳请,将这避世之人拖回乱世尘嚣。
“此婚为启玦之钥,亦为挡劫之盾,非为大家翁与苏公旧谊。”
林羽指尖绕红线,剑眉微蹙,冰痛隐现;玉指节泛白如霜,映得肤白胜雪。
其容清绝,额前碎发轻覆,难掩眸底寒芒;下颌线凌厉如冰雕,唇线紧抿若凝霜,一派疏离孤绝之态。
琉璃瞳凝寒,字字掷地如冰棱破雪:“大家翁当知,七日后彗扫瑶光,唯红鸾星动可解吾身劫。吾已自卜,七日内李甫必构陷相害,唯此婚可召千鳞使者入府,护我与苏瑶周全。”
稍作停顿,抬眸时寒芒更炽,声沉如寒铁击石:“护燕厢免遭荼毒,逆乱世棋局之颓,挽大晟倾颓之厦,此为践苏娘子昔年之盟;慰长安城下枉魂,此为偿昔时未护之憾。”
故大家翁无需自愧,此番抉择,皆出自心。
观中松风过处,玄铁门轴发出龙吟般的震颤,积雪簌簌坠落如星陨;松涛骤歇,万籁俱寂间,复闻龙吟隐隐。
俄而,数十道童背书的声浪如潮水漫过礁石,“杀伐决断,以应天时”的字句穿雪裂寒,在天地间回荡不绝——这声浪竟让林俶有几分乱了分寸。
他凝望婚书与玦,忽尔彻悟:林羽虽避世,心从未遁空——他等的非朝堂征召,亦非我这大家翁之请,而是天时。
长安冤魂,苏昀之谊,大晟危局,皆为此机所系。
而苏瑶,便是与他共担使命,同破劫波的同道人。
风雪敲窗,寒鸦长鸣悲穿雪;沉香袅袅,难暖观内一寸霜天。
林羽素舆之侧,龙鳞玦在昏灯暖光中凝寒,既呼应七日后之劫,亦暗喻一场藏锋于雪的破局,已至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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