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自长安冲霄而起的一白一黑两道流光,其速已非凡人目力所能追及。
不过瞬息之间,便横跨了千里山河。
大地在脚下飞速倒退,城郭化作棋盘上的墨点,江河沦为银色的细线。
当天光与云海在视野尽头交汇,一抹无垠的蔚蓝,便取代了苍茫的陆地,悍然铺满了整个世界。
东海。
浩瀚无垠的东海,在此刻彻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沸腾。
若从九天之上俯瞰,便能看到那原本寂寥万年的湛蓝波涛,此刻正被无数道航迹撕扯得支离破碎。
整片大海,都因天穹金榜上那一行“《太玄经》——修仙真解”的批注,化作了一块吸聚神州万物的巨大磁石。
侠客岛。
这座在过去数十年间,令整个武林闻之色变的死亡禁地,吞噬了无数英雄豪杰的活人坟墓。
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
所谓的鬼门关,所谓的阎王殿,都成了笑话。
在“修仙”二字的光环之下,它摇身一变,成了所有习武之人梦寐以求的终极圣地,成了传说中缥缈难寻的蓬莱仙境。
放眼望去,海平线上万帆竞渡。
那场面,壮阔得令人头皮发麻。
最前方的,是属于大明皇朝的铁甲楼船。
这些通体由精铁包裹的庞然大物,每一艘都堪称一座移动的海上堡垒。船首狰狞的龙首撞角破开层层叠叠的白浪,船舷两侧伸出的森然巨弩,无声地宣告着皇权不容挑衅的霸道。
任何胆敢挡在其航线上的船只,都会被毫不留情地撞开,甚至直接碾碎。
紧随其后的,是来自各大江湖势力的船队。
有财大气粗的顶级宗门,雇佣了远洋贸易的巨型商船,甲板上站满了气息彪悍的门中精锐。
也有实力稍逊的帮派,数十上百人挤在一艘中型渔船上,人人眼中燃烧着名为“野心”的火焰。
更远处,还有无数独行侠客,他们或驾驭着一叶脆弱的孤舟,或干脆抱着一块浮木,凭借深厚的内力在浪涛间起伏。
更有甚者,是一些走投无路、为求仙缘不惜一切的散修,他们划着最简陋的舢板,便义无反顾地冲向了深海的未知。
狂热。
一种足以吞噬理智的狂热,笼罩了这片海域。
“轰!”
一艘被巨浪掀翻的小船,瞬间被旁边一艘更大的船只碾过,木板碎裂的哀鸣和落水者的呼救,几乎在响起的同时,就被更响亮的涛声与人群的嘶吼所淹没。
没有人在意。
没有船只会为之停留。
在通往“长生不死”的道路上,任何牺牲,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这片嘈杂、混乱、被欲望与死亡气息充斥的海域中,一艘毫不起眼的青竹小舟,却显得格外突兀。
它太小了。
小到与周围那些动辄数十丈的巨舰相比,只是一片随时可能被吞没的落叶。
它太静了。
静到仿佛与周遭的喧嚣处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小舟无帆无桨。
它却在怒涛之上平稳前行,速度不疾不徐,却总能恰到好处地避开每一道足以将钢铁撕裂的巨浪。
无论浪头被卷起多高,舟身始终与水面保持着一种匪夷所思的绝对平行。
仿佛它不是行驶在海上,而是行驶在一片永恒静止的琉璃镜面之上。
李长生负手立于舟头。
一袭白衣在咸腥的海风中微微拂动,却不见半点褶皱。
他周身弥漫着一圈肉眼可见的淡淡金光,那光芒看似薄如蝉翼,却将所有咆哮的海风、冰冷的浪花,乃至于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绝望,尽数隔绝在外。
光罩之内,风平浪静,自成一界。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海面上那万千争渡的武者身上停留哪怕一瞬。
那些凡俗的挣扎,与蝼蚁争食并无不同。
他的视线早已穿透了波涛,穿透了迷雾,落向了那座被无尽符文所包裹的岛屿。
在他身后,石之轩正襟危立。
这位曾经搅动天下风云的邪王,此刻却连呼吸都刻意压制到了最低。
他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并非为了抵御风浪,而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敬畏。
他已触摸到破碎虚空的门槛,自问一身修为通天彻地。
可在这真正毁天灭地的大自然伟力面前,他依旧能清晰地感知到自身的渺小。一艘百丈楼船,一道巨浪便可拍成齑粉。他石之轩,又能比那楼船强上多少?
反观身前的尊主。
没有动用任何真气,没有摆出任何架势。
那份从容,那份淡漠,那份视天地伟力如无物的闲庭信步,已经彻底超出了石之轩对“武学”二字的理解范畴。
那不是强大。
那是一种生命层次的碾压。
就在这时。
“哗啦——”
一艘悬挂着“长乐帮”旗号的大船,以一种极为蛮横的姿态从侧方斜着冲撞过来,掀起的巨浪足有数丈之高,朝着青竹小舟当头拍下。
石之轩瞳孔骤然收缩。
他体内的真气几乎要本能地爆发。
然而,那足以拍碎钢铁的巨浪,在靠近小舟三尺范围时,却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堤坝,无声无息地向两侧分流而去,甚至没能让舟身产生一丝一毫的晃动。
大船的甲板上,一个模样看起来有些憨直木讷的少年,正双手扶着护栏,满脸都是好奇。
他没有看那滔天巨浪,也没有看周围那些神情癫狂的江湖客。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这艘在海面上平稳滑行的古怪小舟,以及舟上那对更古怪的组合吸引了。
少年正是石破天。
他的怀里,还小心翼翼地揣着那枚冰冷坚硬的赏善罚恶令。
可他的脸上,却看不到半点对侠客岛的恐惧,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好奇。
石之轩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度危险。
他感知到了。
就在那个看起来傻乎乎的少年体内,潜藏着一股浩瀚如海、精纯到了极点的内力。
那股力量,甚至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位大宗师都要磅礴。
可诡异的是,拥有如此恐怖力量的少年,其精神状态却如同一个不设防的婴儿,浑身上下都是破绽。
这种矛盾的存在,让石之轩这位以诡诈和刺杀闻名于世的邪王,下意识地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一股想要出手试探,甚至……抹除这不稳定因素的冲动。
“尊主,此子气息诡异,是否需要属下……”
石之轩压低了声音,话语中透出一丝冰冷的杀机。
李长生微微抬手。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蕴含着言出法随的绝对意志。
石之轩心中那刚刚升腾而起的杀念,瞬间冰消瓦解,再也提不起半分。
李长生的神识,如清风拂过水面,在石破天身上一扫而过。
他的眼底深处,第一次流露出一丝真正的赞许。
天生道心。
心思赤诚,纯净无暇,未曾被世俗的欲望与杂念所污染。
这种体质,在真正的修仙界,被称为“无垢琉璃心”,是修炼符道与阵道万年难遇的绝佳苗子。
任何繁复的符文,任何玄奥的阵图,在这种道心面前,都将变得简单明了,直指本源。
“不必。”
淡然的声音,并非从李长生的口中发出,而是直接在石之轩的识海之中响起。
“此子与我有缘。”
轰!
石之轩的大脑,仿佛被一道九天神雷劈中,一片空白。
有缘!
能被尊上这等存在,亲口评价为“有缘”的,放眼这天下,又能有几人?
他猛地再次抬头,望向那艘大船上的少年。
这一次,他的眼中再无半点轻视与杀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不解、以及一丝羡慕的复杂审视。
这个看起来憨傻的少年,究竟是何等来历?
两艘船交错而过。
就在石之轩心神剧震的瞬间,他脚下的青竹小舟,陡然加速。
没有征兆。
没有声息。
小舟仿佛从实体化作了一道虚幻的光影,瞬间拉长成一道刺破海面的纤细白线,一头扎进了远方那片被浓雾包裹的未知海域。
其速度之快,甚至在海面上都没有留下一丝涟漪。
甲板上,石破天愣愣地看着那道白线消失的方向,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捞到一把湿咸的空气。
他挠了挠头,脸上满是迷茫。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刚才那个白衣服的人在看自己。
那道目光,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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