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万界时空,那死一般的沉寂,还在蔓延。
这种文明从巅峰坠落的巨大失重感,这种眼睁睁看着一个煌煌天朝被自己撕裂、流尽鲜血的窒息感,让每一位帝王,每一位名臣,都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们喘不过气来。
天幕的画面,却并未就此定格在那片被割据势力侵蚀得千疮百孔的疆域图上。
那杀伐与征战的宏大叙事,那冰冷而残酷的疆域变迁,开始淡化,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的视角。
一个特殊到让无数人心头猛地一揪的视角。
画面流转。
不再是金戈铁马的战场,不再是阴谋诡计的朝堂。
镜头悄然切入,对准了一位老人。
他出现在天幕之中。
那是晚年的诗仙,李白。
只一眼,诸天万界,无数将李白奉若神明的文人墨客,心脏便骤然一紧。
画面里的人,早已不是那个高歌“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狂放谪仙。
更不是那个在金銮殿上,醉意朦胧,天子呼来亦不下船,令权倾朝野的高力士为其脱靴的绝代诗才。
镜头里的李白,老了。
花白的乱发被江风吹得纠结,黏在满是沟壑的额头上。
曾经挺拔的脊梁已被岁月与苦难压弯,身形清癯,甚至显得有些佝偻。
他拄着一根简陋的竹杖,杖端深深陷入泥泞的土地里,支撑着那副随时可能被风吹倒的单薄身躯。
他正行走在被战火反复洗劫过的江淮大地上。
血色的残阳,将他孤独的身影拉得无比颀长、扭曲,投射在身后那片破败的土地上。
李白停下脚步。
他站在一片彻底倒塌的村庄前。
断裂的焦黑木梁,散落的破碎瓦片,无声地诉说着曾经遭遇的劫难。
本该是稻香阵阵、蛙鸣片片的田野,此刻只有一人多高的荒草在风中摇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空气里,再没有炊烟的香气,只有腐朽的草木与尘土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死寂气息。
没有犬吠。
没有鸡鸣。
更没有人语。
李白那双曾经映照过整个盛唐星空的眼眸,此刻浑浊而黯淡。
他弯下腰,动作迟缓而艰难。
他在一片废墟之中,用干枯颤抖的手指,拨开尘土,捡起了一只破碎的瓷碗。
碗沿上,还残留着一点点已经发黑的,不知是什么的痕迹。
这是一个家庭曾经赖以生存的家当。
如今,它和它的主人一样,被遗弃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
李白摩挲着那粗糙的、带着裂纹的碗口,久久没有言语。
曾经,他站在盛世之巅,笔下流淌的是“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的绝代风华。
他歌颂的是“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无上自信。
他描绘的是大唐的浪漫,是大唐的阔大,是那个时代独有的,睥睨天下的辉煌气魄。
而现在……
现在,他的笔下,只剩下血与泪的悲愤。
一行诗句,仿佛不是从他口中,而是从他那破碎的心底,一个字一个字地挤了出来。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这不是诗。
这甚至不是夸张的修辞。
这是他这双眼睛,亲眼所见,亲身所历的,最真实、最残酷的写照。
这个视角的切入,无比精妙,也无比残忍。
它让那些已经对三千六百万这个死亡数字感到一丝麻木的万界观众,再一次被狠狠地击中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如果说,疆域图的崩塌,是帝国肌体的死亡。
那么,李白的苍老与悲歌,便是华夏文明之魂的哀鸣。
文化与艺术,在一个强盛的时代,是锦上添花,是精神的桂冠。
可在这样剧烈的动荡面前,它们是如此的脆弱,如此的不堪一击。
李白那双看透了世态炎凉,也见证了盛世破碎的眼睛,成为了戳破一切浮华与幻想的,最锋利的一根针。
这一刻,诸天万界,无数文人墨客,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
他们无不掩面,发出了压抑的、痛苦的哭泣。
这不是对一个人的同情。
这是对一种风骨的哀悼,是对一个文明的哭灵!
大宋位面。
苏轼独自立于江边,晚风吹拂着他的衣袍。
他看着天幕之上,那个他一生敬仰、视作偶像的李白,竟落得如此境地。
他手中的酒杯,不知何时已经空了。
他想再赋诗一首,却发现任何华丽的辞藻,在“白骨露于野”这七个字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杯中酒已尽,心中恨难平。
另一处。
那个一生都梦想着“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的辛弃疾,正于军帐之中擦拭着自己的宝剑。
当看到李白捡起那只破碗,当听到那句绝望的诗句。
他双目瞬间赤红!
“锵!”
一声清越的龙吟,宝剑猛然出鞘,划破了夜的寂静!
这位沙场词人没有哭,也没有叹息。
他握着剑,对着远方,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如同受伤猛虎般的咆哮!
那是恨!
是对山河破碎的恨!是对胡虏横行的恨!是对朝廷孱弱的恨!
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文明崩塌的切肤之痛。
这种文化的破碎感,这种精神脊梁被打断的屈辱感,远比丢失几座城池,更能让他们心胆俱裂!
大宋,汴京,皇城之内。
一座极尽奢华的宫殿里,熏着昂贵的龙涎香。
那个同样沉溺于诗词书画,同样将艺术视为生命,最终却也因此葬送了北宋国运的帝王——赵佶,正手持一支狼毫紫烟笔,在他最珍爱的宣纸上,挥洒着他独步天下的“瘦金体”。
他的脸上,还带着一丝身为艺术家的自得与安逸。
可当天幕的画面切换到李白,切换到那片废墟。
当李白那苍老、绝望的面容,与他笔下风流俊逸的字体,形成了无比讽刺的对比时。
赵佶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看着天幕中,那个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诗仙。
啪嗒。
一声轻响。
他手中的名贵画笔,脱手而出,掉落在洁白的宣纸上。
一团刺目的墨迹,迅速晕开,瞬间毁掉了那副即将完成的书法绝品。
赵佶却浑然不觉。
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
他仿佛在那片燃烧的废墟之中,在那位伟大诗人的悲歌之中,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影子。
自己的影子。
一种莫名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
那恐惧顺着脊椎一路向上,让这位文艺帝王浑身都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环顾自己这间奢华至极的画室,看着满屋的奇珍异宝,闻着那曾经让他心旷神怡的香气。
在这一刻,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无比刺眼,无比腻人。
他开始怀疑。
他开始恐惧。
自己如今这般醉心艺术的奢华与安逸,这份远离朝堂纷争的“清高”与“雅致”……
是否,也正在为未来的某一场毁灭,铺设着最华丽的道路?
自己引以为傲的艺术成就,是否终将成为,一个王朝最为凄凉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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