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雨水,依旧在下。
那棵见证了绝代佳人香消玉殒的梨树,在风雨中发出呜咽般的摇曳。
马嵬坡的硝烟与血腥气,尚未被这连绵的雨幕彻底冲刷干净。
李隆基蜷缩在颠簸的马车里,那张曾经威严无上的面孔,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颓败。
车厢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缕熟悉的、温润的香气。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抓住什么,却只捞到了一把冰冷潮湿的空气。
悔恨。
无尽的悔恨,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可这份悔恨,究竟是为了那段逝去的爱情,还是为了那被掀翻的皇权,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楚。
残存的卫队,护送着这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继续向着那险峻的蜀道深处潜逃。
天幕的镜头,缓缓拉高。
从这支狼狈的逃亡队伍身上移开,越过连绵的秦岭,掠过烽火四起的中原大地,最终,定格在了北方的灵武。
那是一座在风沙中矗立的边境小城。
城墙低矮,墙体上遍布着刀劈斧凿的陈旧伤痕,风沙如同利刃,一遍遍地刮擦着城头的砖石,发出凄厉的呼啸。
然而,大唐的国祚,并未随着一个老人的逃亡而断绝。
在另一条支线上,一个全新的权力中心,正在这片血色的土地上,于废墟之中崛起。
李隆基的儿子,太子李亨,在马嵬坡那个血色的黄昏,做出了与他父亲截然不同的选择。
他没有西入蜀地,苟延残喘。
他在一群至今仍对大唐忠心耿耿的老臣与将领的簇拥下,毅然北上。
他们的目的地,就是这片朔方军的驻地——灵武。
在这里,重组大唐最后的防线,集结所有可以集结的力量。
视频的画面,在此刻展现出了极其震撼的一幕。
简陋的城墙之下,数万将士身披着满是征尘与血渍的甲胄,手中紧握着冰冷的兵戈。
风沙吹得他们睁不开眼,但每一个人的脊梁,都挺得笔直。
“太子殿下!”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将,正是朔方节度使郭子仪,他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金石般的铿锵。
“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上皇西狩,中原沦丧,请太子殿下顺应天人之心,即皇帝位,以安天下!”
“请太子殿下即皇帝位!”
“请太子殿下即皇帝位!”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从数万将士的胸膛中迸发出来。
那不是一场华丽的劝进,没有繁复的礼节,没有歌功颂德的辞藻。
有的,只是最原始的,对一个主心骨的渴望。
有的,只是在国破家亡之际,那份不屈的,想要复仇的意志!
李亨站在简陋搭起的高台上,朔方的狂风,吹动着他身上那件同样朴素的王袍。
他看着下方那一双双充满了血丝,却又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他知道,他没有退路。
他缓缓地,抬起了手。
喧天的呐喊,瞬间止息。
天地间,只剩下风的呼啸。
“朕……”
一个字,无比艰难地从他口中吐出,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分量。
“……允了!”
“轰!”
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引爆。
“万岁!”
“大唐万岁!”
“陛下万岁!”
数万将士猛地以拳捶胸,甲胄发出沉闷的巨响,那股汇聚起来的声浪,几乎要将天上的阴云都彻底撕碎!
在那满目疮痍的土地上,在这座荒凉的边境小城里,李亨,正式登基称帝。
史称,唐肃宗。
而远在千里之外,还在阴雨连绵的蜀道上艰难跋涉的李隆基,被遥遥地,尊为了——太上皇。
天幕的解说词,没有丝毫感情,冷酷地剖析着这残酷的一幕。
【这是一次没有经过老皇帝允许的接班。】
【这是一场在国家危亡之际,由儿子对父亲,进行的一场权力上的合法剥夺。】
当灵武的万岁之声冲上云霄,远在千里之外的蜀道上,李隆基的马车也终于抵达了一处驿站。
消息,也随之传来。
他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听着信使结结巴巴的禀报,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失去了他最心爱的女人。
他失去了他引以为傲的都城。
而现在,他连手中最后的那一点权力,那个皇帝的名号,也被自己的亲生儿子,毫不留情地拿走了。
太上皇?
这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进了他的天灵盖。
他挥退了所有人。
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那里,对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曾经的一代雄主,开创了开元盛世的英明君王,如今,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和一个被架空的、毫无意义的尊号。
他只能在那阴暗潮湿的蜀地行宫里,对着那一面残破的铜镜,日复一日地发呆。
镜中,是一个须发皆白,满脸褶皱与老人斑的陌生老头。
眼神空洞,了无生趣。
天幕的画面再次切换。
李亨的即位,确实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它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早已涣散的大唐军心。
以郭子仪、李光弼为首的朔方军等边境精锐,终于有了明确的旗帜。
反攻,就此开始。
然而,所有人都明白,太晚了。
大唐的元气,已经伤到了最根本的地方。
天幕之上,一组触目惊心的数字,缓缓浮现,每一个字都闪烁着血色的光芒。
【安史之乱,持续八年。】
【战前,大唐户籍人口,约五千二百九十万。】
【战后,大唐户籍人口,余一千六百九十万。】
【锐减,三千六百万。】
那不是一个冰冷的数字。
那是整整三千六百万条曾经鲜活的,会哭会笑的,有名有姓的生命。
天幕的镜头,飞速地掠过曾经沃野千里的中原大地。
曾经的洛阳,曾经的长安,那些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市,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
村庄被焚毁,田地被抛荒。
曾经炊烟袅袅的千里沃野,变成了白骨无人收敛的修罗场。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这句诗,在此刻,成为了最真实的写照。
而这,还不是结束。
由于中央皇权的急剧衰落,为了尽快平定叛乱,朝廷不得不赋予各地节度使更大的权力。
招兵买马,自筹粮饷。
当安史之乱的硝烟终于散去,这些手握重兵的节度使,便再也不受控制。
藩镇割据的毒瘤,在那一刻,被深深地种进了大唐的肌体之内。
就像一群贪婪的恶狼,盘踞在帝国的四方,随时准备撕咬下最肥美的一块血肉。
大唐,从此进入了那个长达一个半世纪,在黑暗与动荡中苟延残喘的中晚唐时期。
天幕的画面,最终定格在一副巨大的疆域图上。
盛唐时期那片代表着辉煌的,鲜红色的版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块块代表着割据势力的“补丁”所侵蚀。
整个过程,触目惊心。
这不仅仅是一个朝代的由盛转衰。
更是华夏文明在攀上巅峰之后,遭遇的一次最为致命的重创。
一个本可以继续引领世界数百年的煌煌天朝,就这样在无休止的内耗与战火之中,被磨去了所有的锐气,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它失去了它最灿烂的,也是最自信的底色。
看着那满屏的战乱地图,看着那不断跳动的、代表着死亡的人口数字。
万界时空,无数帝王,皆是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这种衰落的沉重感,这种文明被硬生生从巅峰拽入深渊的窒息感,压得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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