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死寂。
如同坟墓般的死寂,笼罩着土木堡。
风沙是唯一的声音,吹过残破的旌旗,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昏黄的天地间,那是一种连绝望都已燃尽的空洞。
忽然,天幕的画面再次跳动。
一个骚动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瓦剌的军阵,动了。
不是进攻,而是后撤。
他们那看似杂乱无章的营地开始拔营,黑压压的军队如同退潮般,缓缓向后移动。
这个变化,让土木堡中无数双已经失去神采的眼睛,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紧接着,一名瓦剌使者打着白旗,大摇大摆地走到了阵前,用生硬的汉话高声呼喊,声称他们的首领也先敬畏大明天威,不愿再起刀兵,愿意议和。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拙劣到令人发指的陷阱。
任何一个稍有军事常识的人,都能看出这其中的虚假。那后撤的阵型看似松散,实则两翼的骑兵精锐纹丝不动,如同两只张开的铁钳,随时可以合拢。
这不过是想诱骗已经成为惊弓之鸟的明军,走出这片虽然简陋,但终究还能作为屏障的堡垒。
天幕前的所有帝王将相,几乎都在同一时间看穿了这可笑的伎俩。
他们的心,却在这一刻沉入了谷底。
因为他们看到了,在那高高的帅台上,王振和朱祁镇的表情。
天幕的镜头,给了那两张脸一个冰冷的特写。
欣喜若狂。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一种愚蠢的傲慢得到了验证的得意。
在王振那张涂满脂粉的脸上,因为缺水而干裂的嘴唇,正竭力扯出一个自鸣得意的笑容。他激动地抓住朱祁镇的龙袍,尖着嗓子叫道:“皇上!您看!您看!奴才就说,您是真龙天子,天命所归!这些蛮夷,被您的天威吓破了胆了!”
朱祁镇的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连日的恐惧、干渴、绝望,在这一刻被巨大的虚荣心所取代。
他挺直了腰杆,仿佛又成了那个九五之尊。
“王大伴说的是,他们,怕了。”
天幕之上,解说词的声音带上了一种极致的冰冷,仿佛是对人类愚蠢极限的最终宣判。
“在足以烧毁理智的干渴面前,在自我膨胀到极限的傲慢面前……”
“我们的‘大明战神’和王振公公,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相信。”
一道命令。
一道足以让史书蒙羞,让后世所有读到此处的人都感到匪夷所思的命令,从帅台上传遍了全军。
“全军……开拔!”
“去往河边!”
“饮水!”
这道命令,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它不是稻草。
它是引爆整个火药桶的火星。
“水……”
“有水喝了……”
“去河边……”
原本还勉强维持着阵型的明军,在听到这两个字时,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军纪”的弦,应声绷断。
一个士兵,丢掉了手中的盾牌。
哐当一声,在死寂的阵中格外刺耳。
这个声音仿佛一个信号。
第二个,第三个……
成千上万的士兵,丢掉了他们赖以生存的兵器,丢掉了保护他们身体的甲胄。
他们眼中只剩下那条在不远处,闪烁着粼粼波光的河流。
那是生命!
那是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冲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瞬间,整个大阵彻底崩溃。
数十万大军,不再是军队。
他们变成了一群被饥渴逼疯的野兽,争先恐后,践踏着彼此,疯了一般地冲向那条梦寐以求的河流。
原本尚算严整的军阵,顷刻间化为一盘散沙。
就在此时!
就在第一个士兵将头埋进清凉的河水,发出满足的呻吟的那一刻!
“呜——”
苍凉雄浑的号角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大地开始震动。
远处的山岗背后,地平线的尽头,漫山遍野的瓦剌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奔涌而出!
他们早已等待多时。
他们就像耐心的猎人,欣赏着猎物一步步掉进陷阱,最后才露出致命的獠牙。
天幕的解说词,在此刻嘶哑地咆哮起来。
“这不是战争!”
“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画面,变得无比惨烈。
那些刚刚跪倒在河边,正低着头,将脸埋在水里疯狂痛饮的明军士兵,甚至来不及抬头看一眼。
他们听到的最后声音,是战马的嘶鸣,和利刃划破空气的尖啸。
噗嗤!
锋利的弯刀轻而易举地划开毫无防备的脖颈。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脸上还带着喝到水的满足。
无头的尸体向前扑倒,栽进河里,腔子里的血喷涌而出,将身前清澈的河水染成一片浑浊的粉红。
这只是开始。
黑色的洪流冲进了散乱的人群。
手无寸铁的明军士兵,在高速奔驰的战马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骑兵们甚至不需要刻意劈砍,仅仅是策马冲撞,就能将成片的人撞飞、踩倒。
弯刀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蓬血雾。
惨叫声。
求饶声。
战马的铁蹄踏碎骨骼的咯吱声。
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地狱的交响乐。
清凉的河水,那原本的生命之泉,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血肉磨坊。
尸体层层叠叠地堆积在河道中,堵塞了水流。
整条河流,被彻底染成了刺目的鲜红。
然而,就在这片人间地狱之中,大明的勋贵武将们,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展现出了他们最后的血性与尊严。
天幕的镜头,给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将特写。
英国公,张辅。
这位历经四朝,曾跟随成祖朱棣五出漠北、七下西洋,战功赫然,被誉为大明军方定海神针的老人,此刻须发皆张,浑身浴血。
“竖子!敢尔!”
他发出一声怒喝,手中长刀翻飞,寒光闪烁间,两名冲到近前的瓦剌骑兵连人带马被他劈成两半。
但他毕竟老了。
体力早已不复当年之勇。
又一刀斩落一名敌人后,他的身侧,一杆长矛毒蛇般刺出,狠狠扎进了他战马的腹部。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轰然倒地。
张辅被甩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不等他起身,无数的战马,无数的弯刀,瞬间将他淹没。
这位为大明征战了一生,为朱家镇守了一辈子江山的老帅,最终力竭而死。
他的尸身,甚至没能留个全尸,在无数马蹄的反复践踏下,化作了一滩无法分辨的肉泥。
永乐位面。
朱棣的身体剧烈地一晃。
他看着天幕中那被乱马踩踏的血肉,那双睥睨天下的虎目之中,两行滚烫的清泪,控制不住地滑落下来。
他的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张辅……
阿辅……
那是跟他一起从燕王府杀出来的老兄弟!
那是跟他一起在靖难的尸山血海里打滚的袍泽!
那是他最信任,倚为长城的国之栋梁!
“啊——!”
朱棣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剑锋直指苍天,发出一声悲痛到极致的咆哮。
他想杀人。
他想跨越这时空,去到那片战场,将那些瓦剌杂碎,将那个叫王振的阉货,将那个不肖子孙,全部碎尸万段!
可是,他手中的长剑,挥舞出去,斩到的只有冰冷的空气。
那种恨欲狂、却无处发泄的无力感,让他高大雄壮的身躯,几乎窒息。
天幕之上,屠杀仍在继续。
一个个闪亮的名字,在画面上一一浮现,随后迅速黯淡下去。
泰宁侯,陈瀛,战死。
驸马都尉,井源,战死。
平乡伯,陈怀,战死。
……
大明自开国以来,历经洪武、永乐、仁宣四朝,所积攒下来的百战将才,勋贵精华,在这一天,在这片小小的河滩上,全军覆没!
诸天万界,所有正在观看天幕的观众,在这一刻都被这惨烈、荒诞而又真实的一幕,震撼到失语。
这不是天灾。
这是一场由极致的愚蠢和无能,亲手导演的人祸。
它比任何虚构的战争电影,都要来得真实。
也更加令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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