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那种足以将人溺毙的愧疚感,在枫丹每一个人的心海中疯狂发酵,然后,无可遏制地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但这怒火没有目标。
它无法指向高高在上的神明,无法指向带来厄运的预言,甚至无法指向那个始终保持着距离的那维莱特。
它是一场从内部燃起的业火,焚烧着每一个人的良知,拷问着他们过去五百年里那冷漠的、傲慢的、自以为是的灵魂。
原来……救赎她,本该那么简单。
就在这股足以让审判庭都为之熔化的悔恨与愤怒达到顶点的瞬间,叶白那冰冷的声音,再一次毫无征兆地响起,如同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强行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内心的煎熬中剥离出来。
“你们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你们以为,精神上的孤独,就是她承受的全部痛苦了吗?”
叶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却不带半分温度,像一把外科医生手中最锋利的手术刀,准备剖开最后一层,也是最血腥的一层伪装。
“不。”
“那只是个开始。”
话音未落,天穹之上的光幕陡然一变。
那“如果”时间线里温柔的灯光,那深夜宫殿里的红茶,那五百年来唯一的笑容,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其写实的、放大了无数倍的微观视角。
审判法庭的画面再次聚焦,这一次,镜头对准了芙宁娜的身体。
对准了那个被神装与礼服,被浮夸的姿态与戏剧化的表演所掩盖下的……一个丑陋到极致,也残酷到极致的真相。
叶白的声音在死寂的空间中缓缓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沉重的铅球,砸进每个人的耳膜。
“神明的诅咒,是一份最恶毒的赠礼。它赋予了她不朽的寿命,却没有赋予她与之匹配的神明体质。”
“她依然拥有着凡人的触觉,凡人的痛感,以及……凡人那脆弱到不堪一击的肉体极限。”
光幕的镜头,猛地给到了芙宁娜的脚踝。
一个惊悚的特写。
那甚至已经不能称之为一双脚踝。
在高清到连皮肤纹理都清晰可见的光幕中,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本该是属于少女的,纤细、白皙、优雅的足踝,此刻却呈现出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扭曲形态。
长达五百年的高强度舞蹈训练、接见外宾时纹丝不动的长时间站立,已经彻底摧毁了这里的骨骼结构。
原本笔直的骨头嶙峋地错位,几乎要刺破皮肤的轮廓。皮肤之下,是沉淀了无数旧伤的紫黑色瘀血,与新生的血肿交织在一起,如同腐烂的印记。一道道陈旧的疤痕,更是狰狞地盘踞其上。
画面,在所有人的惊骇中,向下平移。
在一个空无一人的排练室内,光线惨白。
由叶白的一道分身幻化而成的医生,正眉头紧锁地蹲下身子。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专业人士面对疑难杂症时的凝重与……一丝不忍。
他伸出手,却又在即将触碰到那双脚的瞬间,迟疑地停在了半空。
“芙宁娜女士,听我说。”
医生的声音,带着一种强压下的急切与担忧。
“你的足弓已经彻底塌陷,每一块跖骨都在哀嚎着互相磨损。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劳损,这是不可逆的结构性损伤。”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那双脚,望向芙宁娜的脸。
“你必须停下。如果你再这样进行任何所谓的高强度‘艺术展示’,你的双脚会彻底废掉。”
“你会先是失去跳舞的能力,然后是行走的能力。最后,你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你的……余生。”
“你需要休息。”
医生加重了语气,几乎是在恳求。
“立刻,马上。至少需要休息十年,才有可能让骨骼停止恶化。”
画面中的芙宁娜,正满头大汗地靠在冰冷的镜子边缘。
汗水浸透了她的训练服,将那淡蓝色的布料染成了深色,紧紧贴在她瘦削的脊背上。
那张总是挂着夸张笑容的脸,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因为剧烈的疼痛而微微扭曲。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那双惨不忍睹的脚上。
然后,她的目光又缓缓移开,落在了旁边地面上的一双舞鞋。
那是一双为“水神”定制的舞鞋,镶嵌着璀璨的红宝石,鞋跟极高、极细,美得像一件艺术品,也锋利得像一件刑具。
“休息?”
一声短促、干涩的笑声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无尽的荒谬与悲凉,让每一个听到的人,心脏都猛地一抽。
“神明……怎么会脚疼呢?”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这个荒诞的世界说。
“神明是完美的,神明是不会疲惫的。”
“枫丹的子民们在看着我,他们需要一个步履轻盈、优雅从容的水神,而不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残废。”
她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
她伸出因为脱力而不断颤抖的手,拿起了旁边那卷厚厚的、带着暗红色血迹的绷带。
她开始缠绕。
一圈。
剧痛让她浑身一颤,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瞬间渗出血珠。
又一圈。
骨骼被强行归位的声音,在空旷的排练室里,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她的身体剧烈地痉挛,每一次收紧都带来一次濒死的抽搐。
她像一个最冷酷的工匠,在修理一件已经残破不堪的工具。
她用绷带的力量,硬生生地,将那些错位的、扭曲的骨头,一圈圈地勒回它们“应该”在的位置。
汗水不再是顺着鬓角滑落,而是像断了线的珠子,从她的下颌不断滴落,在地板上溅开一朵朵小小的、湿润的花。
当那双脚被绷带包裹成两个臃肿而怪异的形状时,她撑着冰冷的扶手,一点点地,将自己撑了起来。
然后,她开始了那个堪比酷刑的步骤。
她抬起那只鲜血已经开始从绷带缝隙中渗出的脚,对准了那双如囚具般的舞鞋。
她用力地,极其残忍地,将自己的脚,一点点地碾进去,塞进去。
“唔……”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她喉咙深处溢出。
冷汗彻底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
但她没有停。
直到那双被摧残得不成人形的脚,被完全塞进了那双精美绝伦的鞋子里。
她终于完成了“穿戴”。
她扶着墙,闭上眼,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息,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溺水。
良久,她才缓缓睁开眼,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宣告。
“只要灯光亮起,只要幕布拉开,我就必须是完美的。”
“哪怕下一秒我会死在舞台上,我也要跳完最后一段。”
画面流转。
排练室的大门被推开。
光,涌了进来。
刺眼的聚光灯瞬间笼罩了她的全身。
在那一刻,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开关被按下。
前一秒那个疼到几乎昏厥、浑身冷汗的女孩,瞬间消失了。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脆弱,在那一瞬间,被彻底封印在了那具名为芙宁娜的凡人躯壳深处。
取而代之的,是“水神芙卡洛斯”。
她抬起头,下颌微微扬起,露出了那高傲、自信、优雅到极致的微笑。
音乐响起。
她迈开了脚步。
她的步伐轻盈,脚尖点在坚硬的舞台上,却未发出半点沉重的声响,只有水波荡开般的韵律。她的舞姿舒展而优美,每一个旋转,每一次跳跃,都完美得无可挑剔,充满了神性的美感与艺术的张力。
那一刻,全提瓦特的艺术家,都沉默了。
璃月港的戏台上,云堇紧紧攥着手中的护法枪,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双总是含着英气的眼眸里,此刻满是无法言说的敬畏。
须弥的祖拜尔剧场,妮露早已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泪水决堤而下,肩膀剧烈地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们比任何人都清楚。
比任何人都明白。
那种看似毫不费力的轻盈背后,究竟承载了何等恐怖的、足以碾碎钢铁的意志力。
这已经不是舞蹈。
这甚至不是艺术。
这是献祭。
是在用凡人的血与肉,用每一寸神经都在尖叫的剧痛,去模仿,去扮演,去成为那高高在上的神。
这是以凡人之躯,为神明……献上的最悲壮的祝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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