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悔恨。
名为悔恨的滋味,原来是这般苦涩,这般令人窒息。
那维莱特攥着权杖的手,骨节因为脱力而微微颤抖。冰冷的海水,那是他最熟悉的元素,此刻却化作了最残酷的刑具,灌满了他的胸腔,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溺水般的痛楚。
他以为自己看到的,已经是芙宁娜痛苦的全部。
他以为叶白的审判,已经抵达了终点。
他错了。
“这还不够。”
叶白的声音,再度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响起,冰冷,不带一丝情感,却又蕴含着足以冻结灵魂的重量。
“仅仅是让你们知晓她的孤独,还远远不够。”
“最高审判官,你必须亲眼见证,你所谓的‘正义’与‘庄重’,究竟将她推入了何等可怖的深渊。”
“你必须真正理解,在那五百年的漫长岁月里,她所承受的压力,究竟有多么巨大!”
话音落下的瞬间,现实法庭中的巨大光幕,画面再度流转。
那属于芙宁娜的、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景象,如同被水冲刷的油画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极其豪华、却又冰冷得没有任何生活气息的卧室。
哥特式的穹顶高耸,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着清冷的光,墙壁上挂着价值连城的艺术品,每一件家具都由最名贵的木材打造。
这里不像是一个家。
更像一个用金钱与权势堆砌起来的,华美而空洞的gildedcage。
那是深夜。
画面中的芙宁娜,正缩在宽大到夸张的丝绸被子里。
她的身体蜷缩成一团,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膝盖,整个人缩成了一个脆弱的、毫无防备的姿态。
一个受惊的幼兽。
她的呼吸急促而微弱,似乎正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死死压制着。
下一秒,视角陡然拉升,穿透了沫芒宫的穹顶,直指天空。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梦境之中,那原本在枫丹人心中圣洁、威严、不可直视的天空岛,彻底变了样子。
那不再是一座浮空的岛屿。
那是一只眼球。
一只巨大到无法形容的、布满血丝的、还在微微搏动的肉质眼球。
黏腻的、半透明的组织包裹着它,无数粗大的血色筋络在其中盘根错节,如同蜿蜒的、充满剧毒的河流。它的瞳孔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就那样悬挂在芙宁娜的床头正上方,占据了她梦境中整个视角的百分之九十。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可那死寂的凝视,本身就是最恐怖的咆哮。
无论芙宁娜在梦中躲到哪里。
无论她是用昂贵的丝绸被子死死蒙住自己的头,那恐怖的压迫感依旧能穿透布料,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身上。
无论她是发疯般地逃离大床,躲进漆黑的衣柜,将自己塞进礼服的缝隙里。
那只血色的眼睛,都会穿透厚重的柜门,在绝对的黑暗中,依旧死死地盯着她。
她逃进空无一人的歌剧院,那眼球就取代了舞台的穹顶。
她逃进沫芒宫的最深处,那眼球就从冰冷的地砖下浮现。
它无处不在。
那眼神中没有任何愤怒,也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冰冷的、毫无机质的审视。
一个造物主在审视一件有瑕疵的工具。
一个屠夫在打量一头等待宰割的牲畜。
那是一种无声的威压,是一种铭刻在灵魂深处的警告,仿佛在用整个世界的重量对她宣告:
凡人,我在看着你。
只要你敢产生一丝一毫关于你是凡人的念头。
只要你的伪装出现一丝一毫的裂缝。
我,就将你,连同你守护的一切,彻底抹除。
画面中,芙宁娜在睡梦里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
她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被堵住的悲鸣,双手徒劳地在空气中抓挠。
极度的窒息感,让她整张脸都涨成了青紫色。
那虚幻的、悬于天际的巨大眼球,竟然缓缓地……流下了眼泪。
暗红色的,如同原油般粘稠的血泪。
那些血泪在半空中并未滴落,而是迅速扭曲、凝固,化作一道道带着倒钩的、散发着刺骨寒意的冰冷锁链!
它们发出令人牙酸的、血肉撕裂般的声响,从天而降,精准地、死死地勒住了芙宁……宁娜纤细的脖颈!
她在梦中发不出任何求救的声音。
她只能拼命地、本能地用自己的指甲,去抓挠脖子上那不存在、却又无比真实的束缚。
刺啦!
一声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皮肉破裂声。
锋利的指甲,划破了她自己娇嫩的皮肤,留下了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鲜血,顺着伤口渗出。
剧痛,让她猛地从噩梦中惊醒!
“哈啊——!”
芙宁娜大汗淋漓地坐起身,胸口剧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现实中的卧室,依旧华美而死寂。
没有眼球。
也没有锁链。
只有脖颈处传来的,火辣辣的刺痛。
她颤抖着,近乎是凭借着肌肉记忆,一步步挪向了盥洗室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前。
镜中的少女,面色惨白,额发被冷汗浸湿,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眼神空洞。
而在她那白皙优美的脖颈上,几道崭新的、血淋淋的伤痕,是那般刺眼。
她看着那些伤口。
她没有哭。
她的眼神里甚至没有痛苦,只有一种长久折磨后留下的、令人心碎的木然。
一种习以为常的麻木。
仿佛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也不是第一百次了。
她只是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从梳妆台上拿起了厚厚的粉底。
她用指腹蘸取那苍白的膏体,开始一层、又一层地,仔细地涂抹在伤口上。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仿佛一个工匠在修补一件残破的艺术品。
直到那些血痕被彻底遮盖,再也看不出丝毫端倪。
然后,她换上了那件标志性的、拥有高高领口的华丽礼服,将一切痛苦的痕迹,都严严实实地藏在了那份属于“神明”的威严之下。
最后。
她对着镜子。
对着镜中那个面容憔悴、眼神空洞的自己。
她努力地,调动着每一寸面部肌肉,硬生生地扯出了一个标准的、完美的、充满自信与活力的笑容。
那个枫丹民众最熟悉的,属于他们水神的笑容。
“今天也要加油啊,芙宁娜大人。”
她用轻快的声音,对自己说。
画面,至此定格。
“哇——!!!”
歌剧院外,一直悬浮在半空中观看的派蒙,再也承受不住,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她像一颗被吓坏的小炮弹,一头扎进旅行者的怀里,死死地抱住旅行者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
“呜呜呜……她……她每天晚上……都是这么过来的吗……呜啊啊……”
旅行者沉默地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可他自己的指尖,也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而在遥远的稻妻,天守阁内。
一直通过特殊术法观看着这场审判的雷电影,那张万年不变的绝美脸庞上,也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一阵阵恶寒,顺着她的脊椎攀升。
她为了对抗磨损,将自己封闭于一心净土,追求那永恒的寂静。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天理的威压是何等的恐怖。
但她做梦也没有想过。
竟然有一个凡人。
一个脆弱的、生命短暂的凡人,能够在这种连神明都会感到窒息的、来自天理的直接注视下,整整活了五百年。
那种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死亡随时可能降临的压力。
那种每一次入睡都是一场酷刑的折磨。
如果是换做一个普通人,恐怕连一个小时都坚持不下去,就会彻底精神崩溃,变成一个疯子。
而芙宁娜……
就这样,在噩梦与现实的夹缝中。
在天理的凝视与万民的审视下。
战战兢兢地,扮演了五百年的,孤独的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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