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九州的喧嚣,并未抵达这座山庄。
万梅山庄。
此地,比九州任何一个角落都更加死寂。
被世人尊为剑神的男人,西门吹雪,正孤身立于那片曾引以为傲的梅林之中。
他一身白衣,胜过天上月,净过地上雪。
可此刻,那双曾只倒映着剑影的眸子,却失去了一切神采。往日的冰冷与寂静,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所取代。
那是迷茫。
是挣扎。
是整座信仰的殿堂,在眼前一寸寸崩塌碎裂的空洞。
他一生诚于剑。
剑,是他生命中唯一的纯粹,是隔绝世间一切污秽的屏障。
但金榜之上,那一行行冰冷的文字,那一个个颠覆认知的画面,却化作最无情的铁锤,将他数十年如一日的坚持,砸得粉碎。
杀人的死剑。
原来,他引以为傲,辛苦磨砺了数十年的剑道,在真正的通天大道面前,不过是四个字。
一句轻飘飘的,却又重如山岳的评语。
金榜上的画面,在他的识海中疯狂回溯,一遍,又一遍。
那些被称作“修仙者”的存在,是如何炼化本命飞剑的。
他们将一柄小剑吞入腹中,以丹田为鞘,以自身精血为食,以一种名为“灵气”的能量日夜温养。
数十年,数百年。
那柄剑,不再是身外之物。
它与仙人的神魂相连,与他们的性命相系。
剑在,人在。
剑毁,人亡。
最后,仙人吐气开声,一道流光破体而出,那枚小小的剑丸迎风便涨,化作贯穿天地的擎天巨剑!
一剑斩落,山岳崩摧,江河倒灌!
那不是工具。
那是生命的另一种延续。
西门吹雪的呼吸变得紊乱。
他缓缓低下头,视线落在了自己手中的那柄剑上。
乌鞘长剑。
一柄杀人无数,饮血无算的剑。
剑身之上,那股纯粹到极致的杀气,正在失控地波动,变得前所未有的混乱。
一股晦暗、冰冷的死气,从他的心脏最深处,不受控制地升腾而起,沿着经脉,朝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
那不是错觉。
那是他自己的剑意,在反噬他自己!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在寂静的雪夜中响起。
西门吹雪身遭三尺之地,那些原本含苞怒放,傲雪凌霜的梅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所有生机。
鲜红的花瓣迅速变得枯黄、焦黑。
它们不是在凋零。
它们是在……腐朽。
一缕缕不受控制的真气,从西门吹雪的周身溢散而出,化作无形的利刃,将那些枯萎的枝条瞬间绞成了齑粉。
主人的剑意,乱了。
这片为剑意而生的梅林,便也迎来了自己的末日。
西门吹吹雪第一次,对自己的剑道,产生了怀疑。
深刻的,足以动摇根基的怀疑。
他追求的是什么?
是剑道的极致。
可现在,金榜告诉他,他所走的路,是一条死路。是一条永远无法抵达终点的路。
如果不能修得那开天辟地,与生命同在的仙剑。
即便杀尽天下所有该杀之人,即便成为这凡俗世界唯一的剑神,又有什么意义?
不过是井底之蛙的自娱自乐。
他的境界,开始跌落。
那原本坚固不破,纯粹如一的识海,竟出现了一道道裂痕。
心魔的低语,从裂缝中幽幽传来。
“你的剑,是错的。”
“你的坚持,是个笑话。”
“看看叶孤城,他比你更强,比你更决绝,可他的下场呢?”
“魂飞魄散!”
“放弃吧……这方天地,早已没有了路。”
“你的剑,除了杀戮,一无是处……不如,就用它来杀了你自己。”
那声音充满了无穷的诱惑力,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打在他道心最脆弱的地方。
西门吹雪的眼神,愈发空洞。
他握剑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那股死气,已经攀上了他的脸颊,让那张原本俊美如玉的面容,浮现出一层不祥的灰败。
……
后山。
竹林茅屋前。
李长歌的目光,穿透了虚空中的光幕,精准地落在了万梅山庄那道孤寂的身影上。
他清晰地看到了西门吹雪身上那股正在疯狂滋长的死气。
也听到了那源自道心破碎的心魔低语。
李长歌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一挑。
他并不想让这位惊才绝艳的剑客,就此陨落。
倒不是起了什么惜才之心。
而是因为,在他未来的规划之中,西门吹雪这样心思纯粹到极致的人,是最适合承载那锋锐无匹的剑道种子,成为自己手中最锋利的一把“打手”。
现在就这么废了,未免太过可惜。
李长歌伸出一根手指。
修长、白皙,宛如上好的羊脂美玉。
指尖在身前的虚空中,轻轻划动。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也没有风云变色的威压。
只有一道道淡金色的轨迹,随着他指尖的移动,在空气中悄然浮现,勾勒出一个玄奥无比的符文。
那符文出现的瞬间,周围的竹林,风声都为之一静。
仿佛连时空,都在这枚符文的力量下被短暂地镇压。
清心咒。
一道最基础,却也最考验施法者神魂之力的符箓。
“去。”
李长歌口中吐出一个字。
那枚淡金色的符文,瞬间化作一抹微不可查的流光,没有撕裂空间,而是直接融入了空间之中,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
……
万梅山庄。
西门吹雪的意识,已经沉沦到了最黑暗的深渊。
心魔的蛊惑,化作了他自己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回响。
“一死,方得解脱。”
他握剑的手,缓缓抬起,剑锋调转,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就在那柄乌鞘长剑的剑尖,即将触碰到他胸前衣襟的刹那。
一抹难以言喻的清凉之意,毫无征兆地,在他的眉心处悄然散开。
那股清凉,并不霸道。
它如同一股甘冽的山泉,温柔地,却又坚定地,渗入他那片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识海。
心魔的嘶吼与尖啸,在这股清凉之气的冲刷下,发出了不甘的哀嚎,最终寸寸消融,化为虚无。
那片布满裂痕的识海,被温柔地抚平。
原本混乱、暴走的真气,也重新回归了平静,顺着经脉缓缓流淌。
西门吹雪猛地一颤。
他眼中的空洞与死灰,在瞬间褪去。
混乱的意识,重新变得清明。
他低头,看着距离自己心脏不足一寸的剑尖,背后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差一点,就死在了自己的剑下。
虽然因为这方世界规则的限制,李长歌的清心咒无法携带任何一丝灵气,但那源自更高层次的神魂之力,却为西门吹雪斩断了心魔,指明了方向。
他眼中的死气,并未完全散去。
但那不再是引向自我毁灭的毒药。
它沉淀了下来,凝聚成了一种更加恐怖的东西。
一种破釜沉舟,向死而生的决然!
天道已经指出了前路。
金榜已经昭示了方向。
那条路,或许布满荆棘,或许九死一生,或许终点依旧是毁灭。
但,那是一条路!
既然有路,那就要去走!
即便是死,也要死在那条通往真正剑道的路上!
叶孤城用他的生命,撞开了那扇门的缝隙。
他看到了门后的光。
虽死,无憾。
自己呢?
西门吹雪扪心自问。
他缓缓收起了手中的长剑,发出一声清脆的归鞘之声。
这个动作,他做过千次万次。
但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充满了仪式感。
仿佛归鞘的不是一柄剑。
而是他过去那数十年,自以为是的剑道。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了无尽的夜色,望向了北方。
大明,京城的方向。
既然叶孤城要在那紫禁之巅,以身化剑,向这死寂的天地,争一线生机。
那他西门吹雪,又岂能落于人后?
这一战,他会去。
不是为了决出生死。
而是为了……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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