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神照修的视线,从卯之花烈那张愈发深邃、近乎狂热的笑脸上移开。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实验台上。
那只被强行拼接起来的“作品”,那个虽生犹死、如同提线木偶般抽搐的小白鼠,在他的瞳孔中倒映出一个扭曲的、不完整的剪影。
神照修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
不。
他并不满意。
这不对。
卯之花烈看到了“有趣”,看到了对死亡的超越与亵渎。
而他,只看到了残缺。
这种纯粹的物理缝合,这种将生命视作冰冷零件的重组,的确能保证肉体层面的“存在”。但灵动消失了,意志被抹除了。这具躯壳里,只剩下被动运转的器官,以及他强行注入、用以维持基础机能的最低限度生命力。
它不是一个活物。
它只是一个不会腐烂的标本。
这不是进化的终点。
这甚至算不上一个合格的岔路。
这是一种妥协,一种因为技术不完善而导致的、丑陋的妥协。
对于追求极致生命形态的神照修而言,任何形式的残缺,都是一种无法容忍的亵渎。真正的生命,应当是意志与肉体的完美统一,是灵魂驾驭着物质,在捕食与被捕食的残酷法则中不断攀升的奇迹。
他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了。
想要赋予这具缝合后的躯体真正的“活”,就必须赋予它一个驱动核心。
一个属于捕食者的、原始而纯粹的意志。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神照修的动作没有任何迟疑。
在卯之花烈那双愈发灼热、仿佛要将空气都点燃的注视下,他再次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食指的指尖,在实验台的金属边缘上轻轻一划。
一道细微的伤口裂开。
但这一次,从伤口中渗出的,不再是鲜红的血液。
一滴粘稠的、仿佛熔融黄金般的液体,缓缓凝聚在他的指尖。
它散发着微光,一种具备实质性质量的光芒。其中蕴含的恐怖生命活性,甚至让周围的灵子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的悲鸣。
空气中,一股微弱的、类似于蛋白质过度加热后产生的焦糊味,开始弥漫开来。
神照修强行调动了体内的灵子核心。
这是从他生命本源中榨取出的、浓缩到了极致的高活性细胞。
他屈起手指,将那滴金色的血液,精准地滴入了小白鼠那已经停止了无意义开合的、干瘪的口中。
“滴答。”
一声轻响。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卯之花烈的呼吸,彻底停滞。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滴金色血液中蕴含的,是怎样一种霸道、蛮横、改写一切规则的创生之力。
下一刹那。
“嘭!!!”
那只原本僵硬地躺在笼底的小白鼠,整个身体像是被注入了亿万伏特的高压电,猛地弓起,重重砸在笼子的顶端!
“咔嚓——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不,是骨骼重组与增生的声音,从它体内疯狂地响起。
它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剧烈膨胀,原本瘦弱的背部皮肉被悍然刺破,数根细密而锋利的白色骨刺带着淋漓的血珠,狰狞地生长出来!
原本光滑的皮毛脱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坚韧的、泛着灰白色泽的角质层。
它的眼瞳,在一瞬间由死寂的苍白,转为嗜血的猩红!
那双空洞的眼眶里,仿佛点燃了两簇来自地狱的鬼火。
原本用于啃食植物的温顺门牙,在剧烈的抽搐中被挤碎、脱落,取而代之的,是两排急速生长、带有倒钩的细密犬齿,将它的嘴唇都撕裂开来,形成一个无法闭合的、永远保持着攻击姿态的恐怖笑容。
起死回生?
不。
这不是复活。
这是在尸体之上,进行的强制性物种飞升!
短短数秒。
一只原本处在食物链最底端的弱小生物,在那一滴金色血液的野蛮催化下,进化成了一只从未在尸魂界出现过的、具有极强攻击性的微型异种!
“吼——!!!”
一声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低沉而充满暴戾气息的嘶吼,从它的喉咙深处炸开。
它猩红的双眼锁定了笼子外的卯之花烈,那里面只有最纯粹的、源自基因深处的杀戮与捕食冲动。
没有任何犹豫。
它猛然调转身形,用那具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躯体,狠狠撞向了由精钢铸就的笼子!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足以承受成年人全力踩踏的钢条,在这次狂暴的撞击下,竟然发出了痛苦的呻吟,肉眼可见地向外发生了细微的形变!
冲击点上,甚至溅起了一星微弱的火花。
这种完全违背了生命伦理与物理常识的禁忌景象,让整个四番队的特别教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钉在了原地,身体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卯之花烈眼中的光芒,已经无法用任何词汇去形容。
那是一种混杂着极致的求知欲、病态的欣赏、以及棋逢对手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
她伸出手,修长白皙的指尖,轻轻抚摸着因为那只异种生物的剧烈喘息而微微散发着热量的笼子。
她能感受到笼中那股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生命力与破坏欲。
她确信了。
神照修所掌握的,绝对不是“回道”。
那甚至不是死神、虚、或者灭却师所能触碰的力量领域。
那是生命重塑。
那是将一个物种的遗传信息彻底打碎,再按照自己的意志重新编码、组装的恐怖权能。
那是属于神灵,或者恶魔,才能掌控的、名为“亵渎生死”的禁忌权柄。
“这堂课,到此结束。”
卯之花烈缓缓站直了身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婉,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份量。
她那标志性的、挂在嘴角的微笑中,此刻却多了一份只有神照修才能读懂的、浓郁的血腥味。
“神照修同学。”
她看向他,目光诚恳得令人无法拒绝。
“课后,不知是否有时间,来我们四番队队舍一叙?”
“我想,我有一些关于‘回道’心得的私人珍藏,很想与你一同品茗交流。”
名义上是喝茶。
但两人都清楚,那茶杯之下,掩藏的是对这股力量根源的、最深层次的探究。
……
神照修走出教室,将身后那些或惊恐、或震撼、或茫然的视线,彻底隔绝。
瀞灵廷的夜色,已经悄然降临。
走廊里光线昏暗,只剩下远处庭院里几盏石灯笼散发着幽微的光。
他在一个拐角处,停下了脚步。
阴影里,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靠在那里,仿佛已经等待了许久。
是碎蜂。
她依旧穿着刑军的制式服装,娇小的身躯在昏暗的光线下,绷成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那张总是挂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面孔上,此刻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敌意仍在。
但那份敌意之下,一种更加强烈的、几乎无法掩饰的渴望,正在她的眼神中疯狂燃烧。
她死死地盯着神照修的手,就是那只手,在刚才创造了那个匪夷所思的“怪物”。
察觉到神照修的注视,碎蜂的身体明显一僵。
她有些别扭地别过头,从怀中掏出了一枚通体漆黑的令牌,动作生硬地递了过来。
由于用力过度,她握着令牌的指尖,已经微微泛白。
“夜一大人……让我给你的。”
她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不等神照修回应,她便强行将那枚触感冰凉坚硬的令牌塞进了他的手里。
令牌上,雕刻着一枚古朴而威严的四枫院家徽。
“有空的话,去二番队。”
碎蜂说完这句话,眼神飘忽了一瞬,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抬眼直视着神照修。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许,带着一丝不甘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想看看,你的血……到底能不能让我完成瞬哄。”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像是为了掩饰某种从心底涌出的慌乱与窘迫,脚下猛地发力。
“唰!”
瞬步发动。
她的身影在空气中留下一个模糊的残影,彻底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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