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虚无,是比死亡更恐怖的深渊。
当一个人的存在基石被彻底抽离,剩下的便只有无尽的坠落。
方源感觉自己就在坠落。
那只看不见的大手,在碾碎了他对“炼道”的认知后,并未停歇。
它再一次伸来,目标直指他灵魂最深处的隐秘。
光幕的基调陡然一变。
不再是冰冷的审判,而是带上了一种近乎戏谑的讽刺。
画面流转,仙山与老者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通体碧绿、形态古拙的蝉。
它静静悬浮在光幕中央,双翅紧闭,周身环绕着一层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绿光。
春秋蝉。
颠簸的马车内,方源的瞳孔骤然收缩成最危险的针尖。
那是他最大的秘密。
是他从青茅山走到今天,穿越五百年光阴,逆天改命的最大依仗。
是他所有“神机妙算”的真正源头。
可现在,它就那样赤裸裸地,被展示在万界生灵的眼前。
一行更加尖刻、更加无情的金色大字,在蝉的上方缓缓凝聚。
【设定审判:所谓的逆天改命,不过是坏档重开!】
轰!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惊雷,在诸天万界所有观者的脑海中炸响。
坏档重开?
这是何等新奇又何等……贴切的词汇。
画面开始飞速闪烁。
第一幕,是青茅山上,他被正道围剿,走投无路,最终在众目睽睽之下引爆自身。
光阴长河的虚影一闪而过。
下一刻,他回到了五百年前,于古月山寨的学堂中,重新睁开了双眼。
第二幕,是三王传承之地,他被逼入绝境,即将形神俱灭。
他又一次选择了自爆。
光阴逆流。
他又一次回到了过去,带着未来的记忆,重新布局。
第三幕,第四幕……
一次又一次的绝境,一次又一次的死亡,都在春秋蝉的光芒中,被轻描淡写地抹去。
光幕系统那不带丝毫感情的旁白,直接为这一切行为下了定义:
【这哪里是智斗?】
【这分明是玩游戏输不起的读档行为!】
冰冷的字体,带着嘲弄的意味。
【真正的智者,于落子无悔的棋盘上,寻找那一线生机,于绝望的黑暗中,点亮唯一的烛火。】
【而方源的行为,是直接把棋盘掀了。】
【然后,带着对终局的记忆,回到开局,去欺负一个连规则都不懂的新手。】
画面适时地切换到他利用先知先觉,夺取花酒和尚传承,抢占北冥冰魄魂,算计白凝冰的场景。
每一个“妙计”,都建立在绝对的信息碾压之上。
【这种利用信息差进行的降维打击,居然被吹捧为“算无遗策”?】
这句质问,让无数曾经对方源心生敬畏的强者,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是啊……如果能无限次地重来,知道所有未来的走向,那所谓的“算计”,还有什么难度可言?
光幕的一角,一个新的世界画面被接引而来。
一个眼神颓丧,身穿运动服的少年,出现在画面中。
《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菜月昴。
他看着光幕中方源那一次次从容的“自爆”,脸上浮现出一抹无法言喻的苦笑。
“我虽然也是重生……”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仿佛回忆起了某些不堪回首的经历。
“但我每一次死亡,都是钻心彻骨的痛,灵魂都会被撕裂。而且,我根本无法控制重生的时机和地点。”
“这位老兄倒是洒脱。”
菜月昴指了指光幕,语气里混杂着羡慕与不屑。
“想读档就读档,想重开就重开,这压力也太小了。”
“简直是赖皮啊。”
话音未落,另一个世界的画面浮现。
一位身穿白大褂,神情严肃的青年,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
《命运石之门》,凤凰院凶真,冈部伦太郎。
他的发言,比菜月昴更加专业,也更加致命。
“时间线的变动,必然会带来无法预测的蝴蝶效应,其复杂程度超乎任何智慧的想象。”
冈部伦太郎的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光幕,看清那个世界的本质。
“他这种粗暴的、不计代价的穿越,每一次都是对整个世界线的巨大扰动。然而,世界线竟然能够完美衔接而不崩坏,甚至让他精准地回到过去?”
“这在逻辑上,根本说不通。”
他顿了顿,给出了唯一的结论。
那个结论,让万界所有物理侧、科技侧文明的大佬们,都陷入了沉思。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个世界的时间法则,是专门为他服务的。”
为他服务。
这四个字,比之前所有的批判加起来,都更具杀伤力。
最后的审判,终于降临。
光幕之上,所有画面消失,只剩下那只孤零零的春秋蝉,和一行总结陈词。
那金色的字体,此刻看来,宛如一道道刻在耻辱柱上的铭文。
【系统点评:春秋蝉不是奇迹,它是“作者”派发给方源的“后悔药”。】
【有了它,所有的冒险都变成了有保底的试错。】
【所有的生死抉择,都沦为了可以撤销的玩笑。】
【这种所谓的“真魔风采”,其实廉价到了极点!】
廉价。
到了极点。
马车内。
方源死死握紧了双拳。
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尖锐的指甲,早已深深扎进了掌心。
一滴。
两滴。
殷红的血,顺着指缝滴落,在他灰白的衣袍上,晕开一朵小小的、刺目的花。
但他感觉不到痛。
所有的感官,都被一种更加庞大的情绪所吞噬。
那是他逆天改命的底牌。
是他从一介凡人,挣扎攀爬五百年,对抗整个世界的唯一依靠。
如今,这最后的尊严,这唯一的骄傲,被光幕用最轻蔑的方式,撕得粉碎。
作弊器。
后悔药。
廉价的……真魔风采。
这些词汇,每一个都像是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灵魂之上。
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黑意,开始剧烈地翻涌、旋转,仿佛有实质的墨汁要在其中沸腾。
一种比虚无更加冰冷的火焰,在他的胸膛中点燃。
如果……
连重生都是作弊。
如果……
连他五百年的挣扎,都只是一场有保底的试错。
那么,他的奋斗,他为此抛弃的一切,他所承受的所有苦难……
还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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