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雨势终究是小了一些。
先前那种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冲垮的狂暴,渐渐收敛,只剩下屋檐外断了线的珠串,一滴滴,一声声,砸在泥泞的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萨沙用力紧了紧裹在身上的斗篷。
那股混杂着泥土、雨水与某种陈腐坟墓的气息并不好闻,钻入鼻腔,让她下意识地皱眉。
但这件斗篷是如此厚重。
它的重量压在自己纤瘦的肩膀上,粗糙的布料隔绝了刺骨的寒意,竟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包裹和守护的安全感。
“那个……”
萨沙的嘴唇动了动,吐出的声音很小,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却又清澈得如同被雨水洗涤过的山间清泉。
“谢谢你。”
罗维始终背对着她,身影融入屋檐下的阴影里。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一块看不出原色的破布,一下,一下,极为专注地擦拭着那柄巨大镰刀上的雨水。
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森然的冷光。
“不用谢。”
他的声音传来,平直,冷淡,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
“我只是不喜欢有人在我的地盘上闹事。”
地盘?
萨沙怔了一下,这个词汇对她而言太过陌生,带着一种粗野的、不容侵犯的意味。
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古怪的少年,他身上那股令人骨头发寒的冷意还没有散去,可不知为何,当他刚才回头的一瞬间,她捕捉到了他眼底深处的一片清亮。
那不是浑浊的,不是邪恶的,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空洞。
“这罗多里奥村,也算你的地盘吗?”
萨沙鼓起勇气问道。
罗维擦拭镰刀的动作停顿了半秒。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浸染过死亡的漠然眼眸,再一次落在了萨沙的脸上。
“只要有死人的地方,就是我的地盘。”
一句话,让周围的空气温度骤然又降了几分。
萨沙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死人……
她沉默了。
她想起了那些在战乱中流离失所的难民,想起了那些在瘟疫和饥饿中倒下的躯体。她想起了圣域里那些冰冷的墓碑。
这个少年,究竟是什么人?
她将自己蜷缩得更紧,试探着,用一种近乎祈求的语气问道:
“你……也是圣域的战士吗?”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
只有圣域的战士,才会拥有如此超越凡人的力量。
“那你相信神明吗?”
她紧接着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迫切。
“你相信雅典娜女神会爱护每一个人吗?”
这是她从小听到大的信念,是她存在的基石,是支撑她走上这条道路的唯一理由。
她迫切地,想要从这个神秘而强大的少年口中,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罗维手中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破布被他随手丢在地上。
他转过身,第一次完完全全地,正面朝向这位尚显稚嫩,还未真正执掌大地的女神。
他的目光,从她那双纯净的紫色眼眸,滑到她湿透的白色长裙,最后,落在了那件裹在她身上、属于自己的灰白色斗篷上。
然后,他笑了。
那不是一个温暖的笑容,而是一个极尽讥讽的弧度,在他苍白的嘴角缓缓勾起。
“神明的爱?”
他重复着这几个字,语调里带着一种露骨的嘲弄。
罗维冷笑一声,他抬起手,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没有指向天空中的奥林匹斯山,而是指向了远处。
指向那些在连绵暴雨中,如同腐朽的兽骨般矗立着的,破败不堪的农舍。
“神明的爱太宏大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冰锥,精准地刺入萨沙的心脏。
“它高悬在奥林匹斯山上,光辉万丈。”
“它落在教皇厅那华丽到能倒映出人影的地毯上,一尘不染。”
“它唯独,落不到这些在泥土里刨食、在你们所谓‘圣战’的战乱中蜷缩着等死的凡人头上。”
萨沙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罗维的目光重新回到她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漠然,而是燃起了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火焰。
“能救人的,从来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神明垂青。”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而是你手中的刀。”
“和你这副,不肯向命运低头的魂。”
轰——!
萨沙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仿佛有一道惊雷在她的灵魂深处炸响。
大逆不道。
这是她唯一的念头。
在圣域,在那个由黄金、白银与青铜构筑的等级森严的世界里,所有人对她都是顶礼膜拜。
教皇会亲吻她的手背,黄金圣斗士会向她单膝跪地,无数的信徒和士兵会高呼她的名字,赞美雅典娜的仁慈与伟大。
从未有一个人。
从未有一个人,敢在她面前,说出如此真实、又如此残酷的话语。
这些话语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开了包裹在她世界外层那层名为“信仰”的华美外衣,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现实。
但……
不知为何。
看着罗维那张苍白而冷漠的脸,看着他那双仿佛看透了生死轮回的眼睛,她却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战栗的真实感。
在这个充满了虚伪赞美和盲目崇拜的世界里,似乎只有眼前这个人。
是第一次,把她当做一个普通的女孩子来看待。
而不是一个需要被供奉起来的神明。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道璀璨的金色流光,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骤然划破了灰暗的天空。
紧接着,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地上的积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焦急,奔赴而来。
“萨沙大人!”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充满了后怕与关切。
“您怎么能一个人……”
话音未落,身披射手座黄金圣衣的希绪弗斯已经翻身下马,他身后跟着一队装备精良的圣域卫兵。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萨沙,在确认她安然无恙后,那颗悬着的心刚刚放下,视线便猛地转向了萨沙身边的罗维。
瞬间,希绪弗斯的眼神变得无比凌厉。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从那个少年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与圣域的神圣气息格格不入的、令人极度不适的浓郁死气。
那是一种属于坟墓、属于终结、属于万物凋零的冰冷。
“哪里来的杂兵!”
希绪弗斯的声音沉了下来,背后那张华丽的黄金弓,在夜色中隐约泛起危险的金光,磅礴的小宇宙气息如山洪般倾泻而出,瞬间锁定了罗维。
“竟敢对女神如此不敬!”
“希绪弗斯,住手。”
一个清冷但坚定的声音响起。
希绪弗斯一愣,他看到,他誓死守护的女神,竟然在他小宇宙的威压下,向前跨出了一步。
她小小的身躯,挡在了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少年面前。
萨沙脱下了身上那件灰白色的斗篷。
她没有立刻还回去,而是用那双白皙的小手,将这件沾染着泥土和死亡气息的粗糙斗篷,仔仔细细地,整整齐齐地叠好。
然后,她双手捧着,重新递到罗维面前。
这个动作,庄重得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谢谢你的斗篷,守墓人。”
萨沙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会记住你今天的话。”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
雨,停了。
罗维接过叠得方方正正的斗篷,动作随意地抖开,重新披在自己肩上。
从始至终,他甚至没有看那位气势逼人、小宇宙已经提升到极致的黄金圣斗士一眼。
仿佛那足以焚山煮海的黄金光辉,在他眼中,与路边的一块石头没有任何区别。
他转过身,巨大的镰刀被他重新负在背后,径直走向了远处那片被浓雾笼罩的墓园。
他的世界,似乎只有那里。
希绪弗斯看着罗维离去的背影,原本已经涌到嘴边的训斥话语,就那么死死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惊讶地发现。
那个衣衫破旧、气息不祥的少年,他的背影,竟然在那位未来大地女神的神圣光辉映照下,没有产生半分的卑微与屈服。
他的脊梁挺得笔直。
那是一个不跪神的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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