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飞机下降时的耳鸣总是让人不适。
王简把额头抵在冰凉舷窗上,江城黄昏的天际线在云层下蠕动——钢铁森林的轮廓被夕阳镀上病态的金红色,像一具巨大生物的骸骨。
这是他离开三年后第一次回来。
西北荒漠里修复唐代烽燧时,沙暴刮过残垣的声音都比这座城市的呼吸干净。
“先生,请系好安全带。”空乘的声音礼貌得像AI。
王简扯了扯嘴角,扣上安全带。金属扣合时的“咔哒”声刚落,一股突如其来的恶心感就撞进胃里。
不是晕机。
是某种更古老、更本源的不适。
他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不是错觉——机舱里的空气正在发生某种变化。不是温度,不是湿度,是……流向。原本均匀流动的空气突然在机舱中部形成一个微小的漩涡,停滞,凝滞,像透明胶水里混进了一颗沙粒。
旁边座位上商务男还在噼里啪啦敲笔记本,前排婴儿在哭,后座两个女孩讨论着刚买的免税品。
没人看见。
只有王简看见了。
他看见那“气滞旋涡”缓缓移动,像有生命般爬过过道,爬上椅背,最后消失在头等舱的隔帘后。经过时,王简手腕上的旧机械表——爷爷留下的老上海牌——秒针突然停了两秒,然后疯狂旋转了三圈,才恢复正常。
表盘玻璃下,他十七岁时用针尖偷偷刻的微型风水罗盘纹路,此刻正微微发烫。
“各位旅客,我们即将降落在江城天河国际机场……”
广播响起时,那股恶心感潮水般退去。
王简松开不知何时攥紧的拳头,掌心全是冷汗。
空脉。
这两个字毫无征兆地跳进脑海。从小他就知道自己是“空”的——不是空虚,是字面意义上的“空”。
别的风水师家孩子七八岁就能感知祖宅地气流动,他却像个绝缘体。爷爷活着时总用复杂眼神看他,最后只说了一句:“简儿,你这体质,要么是废物,要么……”
后半句老人咽了回去。
现在王简大概明白了。
他不是存不住气。
他是气经过时,连一点痕迹都不留的绝对通道。
机场到达厅乌泱泱的一片人头。
王简拖着陈旧的铝合金拉杆箱——里面装着修复古建用的特制刻刀、微型测绘仪和几卷快要用完的宣纸——挤在行李转盘前的人堆里。工具箱磕碰着旁边人的行李箱,引来白眼。
他不在意。
他在看“气”。
不是玄学意义上那种缥缈的“气场”,而是更具体、更……丑陋的东西。
人流在视野里褪去色彩和形体,变成一团团移动的“气流场”。大多数人是淡白色的、平稳的涡旋,像温吞水。
有些人带着刺眼的红色——愤怒或焦虑——或者浑浊的黄色——疾病潜伏。偶尔闪过一缕明亮的金色,那是极短暂的“旺运”,通常下一秒就会被周围更庞大的灰色吞没。
但真正让他后颈汗毛竖起的,是那些“堵塞点”。
候机厅东南角的咖啡店门口,三股人流交汇处,一团直径两米左右的灰黑色气旋正在缓慢自转。它不移动,就固定在那里,像一个透明的肿瘤。
经过的人无意识地绕开,有人甚至莫名其妙绊了一下。气旋中心颜色最深,近乎墨黑,边缘有细小的、蛛网般的“气丝”伸出来,粘附在经过者身上,又很快断裂。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被气丝缠得最紧。王简看见,那缕黑气像活物般钻进年轻人左肩,那人猛地打了个寒颤,手机从手里滑落,“啪”地摔在地上。
屏幕碎了。
“卧槽!”年轻人骂了句脏话,蹲下去捡。就在他指尖触到破碎屏幕的瞬间,王简“看”见——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一缕更细、更尖锐的黑气从手机裂缝里钻出来,顺着他手指爬上去,消失在手背皮肤下。
整个过程也就两秒。
没人察觉。
王简感到工具箱把手硌得掌心生疼。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行李转盘。他的老帆布大桶包正慢悠悠转过来。
“老王!这儿!”
张潮的声音像破锣,穿透嘈杂。
王简抬头,看见接机口栏杆外那张油腻发亮的圆脸。张潮——他高中同桌,现在在江城搞“文化产业”,具体内容大概是帮暴发户买假古董和给网红餐厅设计“禅意”装修——正用力挥手,脖子上小指粗的金链子晃得扎眼。
三年不见,张潮的气场像打翻的调色盘。
赤红色的贪婪(最近肯定在搞什么投机项目)、暗黄色的肝气不通(酒喝多了)、一缕病态的粉红色桃花(婚外情?),还有……王简眯起眼。
还有一丝极细的、灰黑色的气丝,从张潮右肩生出,蜿蜒向上,缠绕在他“财帛宫”位置——那是传统相面说法,王简看到的实际上是前额特定区域的能量流动——那缕黑气正像水蛭般缓慢吸食着什么。
气丝另一端,消失在机场天花板方向。
不,不是天花板。
是更远的地方。
“我艹,你真是一点没变。”张潮挤过来,乐呵呵地用力拍王简肩膀,“还是这死样子,跟刚从古墓里刨出来似的。”
王简勉强笑笑:“你倒是变了不少。”
“发财了嘛。”张潮毫不谦虚,接过王简的工具箱,“啧,还带着这破箱子,你说你,好歹也是国内排得上号的古建修复师,能不能整点排面?”
“工具趁手就行。”
“得,还是那倔脾气。”张潮引着他往停车场走,“车在B2。今晚必须喝一顿,给你接风!”
停车场灯光惨白,空气里有股轮胎和机油混合的怪味。张潮的座驾是辆崭新的黑色宝马X5,车头上还系着红绸带。王简坐进副驾时,注意到车前挡玻璃内侧贴着一张八卦镜,但贴反了——乾位朝下。
不仅没用,还会聚煞。
他没说。
车子驶出停车场,扎进江城粘稠的晚高峰车流。张潮开了音乐,抖音神曲的鼓点震得车窗嗡嗡响。
“说说,西北那项目咋样?”
“完了。”王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烽燧主体加固完了,剩下的交给当地文保所。”
“能拿多少?”
“什么?”
“钱啊!你这级别,这种国家级项目,不得这个数?”张潮单手比了个“八”。
王简没接话。他正盯着车窗外掠过的一栋栋建筑。
江城变了。
不是多了几栋楼、几条高架那种变。是整个城市的“气”的流向,变得……诡异。原本应该如江河般自然流淌的地脉气息,现在像被无数看不见的手扭曲、截断、强行改道。
某些节点上,气聚集得过分浓稠,形成类似机场那种“气滞旋涡”;另一些地方则空得可怕,像能量黑洞。
最让他不安的,是城市中心方向,几股粗壮得惊人的“气脉”正被强行抽向同一个点。
像有什么东西在吸血。
“对了,你这次回来待多久?”张潮问。
“看情况。”
“那正好!有个活儿,我觉得非你不可。”张潮眼睛亮了,“大项目!海通国际大厦,知道吧?市中心那栋百年老楼,以前叫礼和洋行大楼。”
王简知道。江城老地标之一,新古典主义风格,二十世纪初建,抗战时被炮火炸毁过一角,八十年代翻修后改名叫海通国际,做过酒店、写字楼,十年前彻底空置,据说产权纠纷复杂。
“那楼要活化改造,搞成高端文创综合体。”张潮说得唾沫横飞,“投资方是我一哥们,背景硬得很。但问题是——那楼邪门。”
“邪门?”
张潮压低声音,尽管车里只有他们两人:“去年开始,陆陆续续有四波施工队进去,都出事了。第一波,三个工人从三楼同一个窗户掉下来——窗户原本是封死的,他们非说有人从外面敲玻璃,自己拆了封板探头去看,就栽下去了。摔断腿那个,现在还说当时有只手推他背。”
王简静静听着。
“第二波,电工。说在地下室听见小孩哭,追着声音走,结果在根本没通电的老配电房里触了电,现在还在精神病院,天天画同一张图——一堆扭曲的线。”
“第三波最惨,做结构检测的。激光测绘仪全部失灵,领队那工程师不信邪,亲自爬进通风管道检查,结果……管道是直的,三十米长,没有任何岔路,他人没了。报警后搜了三天,最后在管道正中央位置找到了他,蜷缩着,死了。尸检说是急性心肌梗死,但问题是,他之前心脏一点毛病没有。”
张潮咽了口唾沫。
“第四波是我介绍的,做风水堪舆的。罗盘进去就疯转,老师傅说那楼的‘气’乱得像绞肉机,待了十分钟就吐了,钱都没要就跑路了。”
车堵在高架上了。红色尾灯连成一条疼痛的血管。
王简问:“为什么还要继续?”
“当然是因为钱啊!”张潮拍了下方向盘,“那地段,那建筑本身的历史价值,搞成了就是印钞机。投资方说了,只要能解决问题,预算不限。我想着你老王是真有本事——当年二中那栋闹鬼的老宿舍楼,不就是你看出问题在哪的吗?”
那是高二的事。王简没“看”,他是“感觉”到的。老宿舍楼地下埋着日寇占领时期的刑具,怨气凝结不散。他让学校挖开,果然。
“所以你想让我去看看?”
“去评估评估!修复方案、结构安全,你是专家。至于那些玄乎的……”张潮讪笑,“你也顺便瞅瞅?报酬好说,这个数起。”他这次比了个“十”。
王简没看他的手。
他正盯着张潮右肩上那缕灰黑气丝。车子每靠近市中心一点,那气丝就变得更清晰一点。现在他能看清楚了——气丝不是单纯的黑色,表面有极其细微的、类似电路板纹路般的金色刻痕。
人造的。
这三个字像冰锥扎进脊椎。
不是自然形成的煞气,是被人为制造、植入的“程序”。
“海通国际的业主是谁?”王简问。
“一个境外基金,挺神秘的。不过实际操盘的是家本地公司,叫‘鼎曜资本’,老板姓陈,陈守业,做矿产起家,这几年转型搞地产和投资。”张潮顿了顿,“这陈老板最近也倒霉,上个月车祸,断了两根肋骨,现在还在医院。”
“什么时候去看楼?”
“明天上午?”张潮眼睛一亮,“你答应了?”
“先看看。”
“太好了!我就知道——”张潮话没说完,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屏幕,脸色微变,接起来,“喂?李秘书……什么?陈总又……我知道了,马上来。”
挂断电话,张潮额头冒汗:“妈的,陈守业在医院出事了。突然呼吸困难,抢救呢。特么的,金主爸爸可不能这时候垮啊。”
“哪个医院?”
“江城第一医院。”张潮猛打方向盘,挤出车流,“得去露个脸。老王,要不你先回家休息,明天我来接你?”
“我跟你一起去医院。”
“啊?”
“闲着也是闲着。”王简说。
真实原因是,他想看看那个陈守业身上,有没有和张潮一样的气丝。
医院走廊的味道——消毒水、焦虑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浓得化不开。
重症监护区在七楼。张潮和王简出电梯时,走廊里已经站着七八个人,个个衣着体面,但脸上都蒙着一层灰气。王简扫了一眼,心里一沉。
七个人里,五个肩膀或头顶都有那种灰黑气丝。粗细不一,但源头方向一致——都指向窗外,城市中心某处。
他们低声交谈,内容碎片般飘进王简耳朵:
“……医生说找不到原因……”
……“心律不齐,然后血氧骤降”……
……“第三次了,每次都刚好抢救回来”……
……“像有什么东西在吊着他的命,又不让他好”……
张潮凑过去打招呼,被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拉到一边。王简站在走廊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闭上眼睛。
然后,“打开”感知。
视觉先褪去,接着是听觉、嗅觉。世界坍缩成纯粹的能量流动图景。走廊变成由无数纤细光流编织的管道,每个人都是一团颤动的光球,光球延伸出密密麻麻的光丝,彼此连接,与建筑连接,与更远的城市连接。
而此刻,所有光流都在朝715病房汇聚。
不,不是汇聚。
是被抽取。
病房里那个光球——陈守业——像个黑洞,正以比较暴力的方式抽吸着周围所有人的“气”。那些连接他人的光丝此刻变成吸管,病房本身则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更可怕的是,漩涡底部,一根粗壮得令人心悸的黑红色“气脉”从地板深处伸出,直直插进病床位置。
那黑红气脉里,王简“看见”了无数张痛苦扭曲的脸。
是怨气。
是成百上千人的痛苦、愤怒、绝望沉淀成的业力之河。
而陈守业,正被这条河淹没。
王简猛地睁开眼睛,喘着气。走廊灯光刺得他流泪。
张潮不知何时回来了,脸色发白,“陈总怕是悬了。”
“他住进这医院多久了?”
“车祸是上个月五号,住进来……二十三天了。”
二十三天。足够某些东西在他身上扎根了。
“我想进去看看他。”王简说。
“啊?医生都不让家属进——”
“我不是医生。”王简打断他,“也许我能看出点别的。”
张潮盯着王简看了几秒,一咬牙:“等我一下。”
五分钟后,张潮带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秃顶医生过来,低声说了几句,又塞了个信封。医生皱眉打量王简:“两分钟。别碰病人。”
715病房的门推开时,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不是空调的冷,是阴冷。像打开了一座多年未启的墓室。
病房很大,单人间,仪器规律地滴滴作响。陈守业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他看起来五十多岁,脸因浮肿而变形,但眉骨和鼻梁的轮廓还能看出曾经的强势。此刻他闭着眼,胸口微弱起伏。
王简走到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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