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不用闭眼也能看见了——那根黑红气脉从地板伸出,末端分裂成无数细丝,像树根般扎进陈守业的四肢百骸。气脉本身在有节奏地搏动,每搏动一次,就从陈守业体内抽出一点淡金色的光粒,顺着气脉输往地下深处。
它在抽取他的“生机”。
但同时,病房天花板垂下几缕极细的、银白色的气丝,连接着陈守业的心口和太阳穴。这些银丝很脆弱,却在顽强地注入某种平和的能量,勉强维持着他心跳不停止。
维生系统。
王简脑子里蹦出这个词。有人——或者某种东西——在故意维持着陈守业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不让他死,也不让他活。
像吊着一口气的实验品。
他目光移到陈守业右手。那只手露在被子外,手腕上戴着一串深色木珠。王简认得那材质——雷击枣木,辟邪用的。但此刻,木珠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每一颗珠子里都塞满了粘稠的黑气。
其中一颗珠子,正对着虎口位置的那颗,裂得最厉害。
裂痕形状,像一个非常古老的符纹。
王简见过那个符纹。在爷爷的一本手抄残卷里,注释写着:“缚龙钉,镇脉用,逆施可抽汲地气,损人寿元。”
他后背发凉。
这不是意外,不是普通的煞气冲撞。
这是精密的风水谋杀。
“时间到了。”医生在门口催促。
王简最后看了一眼陈守业的脸。浮肿的眼皮忽然动了动,睁开一条缝。
那双眼睛里没有神智,只有纯粹的、动物性的恐惧。他嘴唇哆嗦着,吐出几个气音。
王简弯腰凑近。
“……楼……吃人……”
……
声音轻得像幻觉。
然后陈守业眼里的光熄灭了,重新闭上眼。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剧烈波动了一下,又恢复平稳。
王直起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张潮迎上来:“怎么样?”
“那栋楼,”王简声音很干,“海通国际。陈守业之前是不是经常去?”
张潮一愣:“你怎么知道?陈总把那楼当宝贝,没出事前几乎天天去,说是在顶层弄了个私人办公室,有时候晚上也待在那儿。”
“他在那里面放了什么东西?或者……挪动了什么?”
“这我就不清楚了。”张潮挠头,“不过听说,半年前他请了个挺有名的风水大师,在楼里做了个大法事,还从云南运了块三吨重的翡翠原石进去,说是镇楼。”
翡翠。木属,东方,主生机。
但若放置方位错了,或者被动了手脚……
“明天早上九点,接我去看楼。”王简说。
“你真能解决?”
“我不知道。”王简实话实说,“但如果不解决,陈守业活不过七天。而且……”
他看向走廊里那些身上缠着气丝的人。
“而且什么?”
“而且可能不止他一个人会死。”
那晚王简睡得很糟。
他在老城区有套小公寓,二十二楼,窗户朝西。躺下时已近午夜,但一闭眼,脑海里就自动浮现整座江城的“气脉图”——扭曲的、被暴力改道的能量河流,无数个大小不一的滞涩旋涡,还有城市中心那个巨大的、贪婪的抽吸点。
海通国际。
凌晨三点,他干脆爬起来,从工具箱底层翻出一个扁平的铁盒。打开,里面不是工具,是一叠发黄的宣纸残页。爷爷留下的,没头没尾,像从某本大书上撕下来的零碎。
其中一页上画着个复杂的立体几何阵图,标注是:“三相抽汲局,损一隅而肥中枢,然中枢终溃,满盘皆输。”
旁边还有更小的批注,笔迹不同,更古老:“此非人道之术,乃饲魔之法。”
饲魔。
王简盯着那两个字,直到窗外天空泛起鱼肚白。
早上八点半,张潮的电话就来了:“下楼!我到了!”
宝马车里弥漫着咖啡和油条的味道。张潮眼睛里有血丝,显然也没睡好。“又出事了!”
他一开口就说,“昨晚,海通国际隔壁那条街,有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监控拍到凌晨两点,有个流浪汉走到海通国际后门那堵墙边,突然就跪下了,对着墙磕头,磕得满头血。警察过去时,那人已经昏了,嘴里反复念叨‘对不起,对不起’。”
“人呢?”
“送医院了,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张潮猛灌一口咖啡,“老王,这楼……咱们要不别去了?钱再好,也得有命花啊。”
“已经晚了。”王简看着窗外。
“什么晚了?”
“你,我,陈守业,昨晚那个流浪汉,还有医院走廊里那些人——我们都已经被‘标记’了。”王简转过脸,看着张潮,“那栋楼在挑选猎物。它在测试,哪些人的‘气’它更容易抽取,哪些人适合做它的……养分管道。”
张潮手一抖,咖啡洒在裤子上:“艹你他妈别吓我!”
“我没吓你。”王简语气平静,“你右肩上那根黑线,昨天在机场我就看见了。它连着那栋楼。”
张潮下意识摸自己右肩,当然什么都摸不到,脸却白了:“那怎么办?”
“先去亲眼看看。有些东西,隔远了看不清。”
九点二十分,车停在一条老街上。
海通国际大厦矗立在街角,六层高,新古典主义立面,花岗岩外墙在晨光里泛着冷灰色。拱形窗、罗马柱、檐口上残破的浮雕,都显示着它曾经的辉煌。但此刻,整栋楼被施工围挡包着,围挡上喷着“鼎曜集团”的LOGO和“历史建筑活化改造中”的字样。
奇怪的是,这么核心的地段,这条街上却没什么行人。对面几家店铺都关着门,贴着“招租”纸条。
太安静了。
连鸟都不从这栋楼顶上飞过。
张潮递给王简一个安全帽,自己戴上,又掏出一串钥匙:“我找施工方要的。现在里面没人,前天最后两个看场子的保安也请假颠了,说晚上老听见脚步声。”
他们从侧面的小门进入。铁门推开时,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像某种生物的惨叫。
门内是昏暗的大堂。
阳光从高高的彩玻璃窗透进来,被染成诡异的红绿色,在地上投出斑驳光影。空气里有灰尘、霉菌和更深层的、难以名状的气味——像铁锈,又像某种甜到发腻的香料放久了腐败的味道。
王简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在“切换”视角。
物质世界一层层剥离:首先褪去的是色彩,大堂变成黑白;接着形体模糊,只剩下结构轮廓;最后,连轮廓也消散,只剩下——
光。
不,不是光。是“气”流动的轨迹。
整栋大楼内部,是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立体阵法。气流不是自然流动,而是被无数看不见的“管道”和“泵”强行驱使,沿着预设的路径奔涌。
那些路径在三维空间里交织,形成一朵倒悬的、复杂到极致的“花”。花蕊在——王简抬头——在地下室正中央,而花瓣的末端,连接着每一扇窗户、每一道门、每一个通风口。
这栋楼在呼吸。
缓慢地、贪婪地,从城市里抽吸着某种东西。
“财气。”王简低声说。
“什么?”张潮紧张地四处张望。
“这栋楼被改造成了风水泵,专门抽取城市的‘文运’和‘财运’。所以这条街会萧条,因为财气被抽干了;所以陈守业会暴富又暴病,因为他离泵最近,先被滋养,然后被反噬。”
“你能看到?”张潮声音发颤。
“看不到细节,但能感觉到流向。”王简迈步走进大堂,“跟紧我,别乱碰任何东西。”
地面是老旧的水磨石,拼着简单的几何图案。王简每走一步,都感觉到脚下传来的微弱震动——不是机械震动,是能量流经时的“脉动”。震动的节奏和他自己的心跳渐渐错开,产生一种令人眩晕的剥离感。
他们穿过大堂,来到主楼梯。木质楼梯扶手已经朽坏,踏板上积着厚厚的灰,但灰尘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种尺码,杂乱地上下延伸。
“不是保安的。”张潮指着脚印,“这是鞋印……这小的,像小孩的?”
王简蹲下,仔细看最小的那串脚印。约莫五六岁孩子的尺寸,但步距很大,几乎和成人一样。而且脚印边缘很清晰,没有拖沓痕迹。
不像孩子在走。
像什么东西穿着孩子的鞋在跳。
“去地下室看看。”王简说。
“地下室?那儿最邪门,之前出事的——”
“核心就在下面。”
地下室入口在后厨旁边,一扇厚重的铁门虚掩着。王简推开,一股阴湿的冷气涌上来,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一缕极淡的檀香味。
楼梯是水泥的,没有灯。他们打开手机手电,光束切开黑暗。墙上布满霉斑,形状像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下到一半,王简停住了。
他听见声音。
不是从耳朵听见的,是从骨头、从血液里直接响起的——一种低沉的、规律的嗡鸣。像巨型心脏在搏动。
嗡……嗡……嗡……
每一声,都让手机光束轻微抖动。
“你听见了吗?”张潮抓住他胳膊,手指冰凉。
“别说话。”王简继续往下。
地下室比想象中更大。原本应该是仓库,现在空荡荡,只有中央位置立着个东西。
是那块翡翠原石。
三吨重,一人多高,粗糙的外皮在手机光下泛着油腻的深绿色。但它被放置的方式很奇怪——不是平放,而是斜着,一端埋进地里,另一端翘起,指向天花板某个特定方向。石头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不是汉字,也不是任何已知宗教的经文,更像是……电路图。
翡翠周围,用暗红色的粉末画着一个复杂的阵图。粉末已经干涸,但王简认得出那是什么。
朱砂混着血。
人血。
嗡鸣声就是从翡翠内部发出的。每一声嗡鸣,翡翠表面就闪过一道极微弱的、血管般的红光。
王简走近,蹲下来看那些符文。手指悬停在离石面一寸的位置,没有触碰。但他“感觉”到了——石头内部,有一个正在运转的“程序”。它在解析、过滤、提纯从城市各处抽吸来的“财气”和“文运”,然后通过那条埋入地下的“根”,输送到……
输送到哪里?
他顺着翡翠翘起的那端所指的方向抬头。地下室天花板是粗糙的水泥,但在他此刻的感知里,天花板是透明的。他“看”见一条笔直向上的、凝实到近乎固态的金色光柱,穿透层层楼板,直达——
顶层。
陈守业的私人办公室。
“原来如此……”王简喃喃。
这是一个嵌套结构。地下室是“根”,抽取城市养分;翡翠是“处理器”,提炼精华;顶层是“果实”,供主人享用。但设计者留了后门——如果主人失去控制,或者养分不够,系统会自动反噬主人,把他变成养料的一部分。
陈守业就是那个失控的主人。
或者从一开始,他就是被选中的祭品。
“老王……”张潮声音抖得厉害,“那石头……好像在动?”
不是石头在动。
是石头表面的符文在蠕动。像无数黑色的虫子,在翡翠的绿色背景下缓慢爬行、重组。它们正在适应新的“宿主”——这栋楼里进来了新鲜的生命能量,系统在重新校准。
而校准的目标是——
王简猛地转头,看向张潮。
张潮右肩上那根灰黑气丝,此刻亮得刺眼。它不再是细线,而变成一根粗壮的“脐带”,另一端直接连向翡翠。气丝表面,那些电路板般的金色刻痕正疯狂闪烁,传输着某种数据。
“张潮,跑!”王简大吼。
但晚了。
翡翠原石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地下室所有阴影瞬间活了过来,像墨汁般从墙角、地面涌出,扑向张潮。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黑雾吞没。
手机脱手,砸在地上,光束朝天。
光影晃动中,王简看见黑雾里伸出无数只半透明的手,抓住张潮的四肢、躯干、头颅。那些手没有实体,却能触碰灵魂。它们不是在伤害肉体,而是在撕扯他的“气”——他的生命力、记忆、情感,一切构成“张潮”这个存在的东西,正在被暴力抽取。
张潮的眼睛瞪大到极限,瞳孔里倒映出翡翠表面越来越亮的红光。
还有红光深处,一个模糊的、端坐的孩童身影。
王简没有退。
他冲了过去。
不是冲向张潮,而是冲向翡翠。随身携带的工具箱在他奔跑时弹开,刻刀、尺规、墨线飞散。他抓起最近的东西——一把用来修复木雕的平口凿——狠狠砸向翡翠表面刻得最密的一片符文。
金属与玉石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符文闪烁,黑雾震荡。
那些手松了一瞬。
王简趁机抓住张潮一条胳膊,用尽全力往后拽。张潮像从深水里被拉出来,浑身湿透——不是汗,是粘稠的、冰冷的黑色能量液体。他剧烈咳嗽,吐出几口同样的黑水。
“走!”王简拖着他往楼梯口退。
黑雾重新凝聚,这次形状更清晰——像一具巨大的、由无数人体残肢拼合而成的畸形婴儿,匍匐在翡翠前。它没有眼睛的面部转向王简,张开嘴——
没有声音。
但一股纯粹的精神冲击砸了过来。不是攻击肉体,是直接轰击意识。王简眼前一黑,无数破碎的画面灌进脑海:大厦建造时的奠基仪式、战争时期的屠杀现场、八十年代翻修时的坍塌事故、陈守业在顶楼办公室签下合同的瞬间、还有更早、更早……一百年前,一个穿着红色长袍的风水师,抱着一枚罗盘,以身埋入这座建筑的地基深处。
罗盘中的核心部件,是一块非金非玉的薄片,表面刻着星辰图案。
图案在旋转。
像活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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