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残阳如血,泼洒在西武林边陲的焦土上。
风卷着黄沙,灌进破庙的断壁残垣,发出呜咽般的嘶吼。庙里的神像早已看不出原貌,半边脸被刀削去,剩下的半边在昏暗中显得狰狞可怖。供桌歪倒在一旁,香炉滚落在墙角,积了厚厚的灰。
凌玄策是被疼醒的。
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骨头碎成渣、经脉寸断、五脏六腑都被揉成一团的疼。他想睁眼,眼皮却像被缝住了一样沉。意识还在混沌中浮沉,无数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就涌了上来——
苦境。西武林。边陲荒村。一个叫“凌玄”的穷书生。
书生的记忆乱糟糟的,像被人打翻的竹简。他记得自己本是要去投靠远房亲戚,路过此地时,正撞上当地土霸王“黑风寨”和另一股势力火并。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路过,就被抓了。黑风寨的人说他形迹可疑,是对方派来的探子,不由分说打断了他的手脚,挑了手筋脚筋,扔在这破庙里等死。
“咳……咳咳……”
一口腥甜涌上喉头,从嘴角溢出来,淌过脸颊,滴在泥地上。凌玄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生命力正在流失——体温在降,指尖发麻,呼吸越来越浅。若不是那股求生的本能还吊着一口气,这身体早就凉透了。
他咬着牙,撑着碎瓦片,一点一点地坐起来。
每动一下,骨头都在响。不是那种“咔吧”一声的脆响,是碎骨摩擦碎骨的钝响,疼得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破庙外,风声停了。静得可怕。
凌玄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脑子里飞速转着。
黑风寨的人不会留活口。他们今天来“收尸”,如果发现人没死,一定会补刀。这不是什么深仇大恨,只是规矩——斩草除根的规矩。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双手骨节分明,皮肤白净,指甲修剪得整齐,是书生的手。但现在,手筋断了,手指使不上力,连握拳都做不到。
他试着动了一下腿。左腿的小腿骨断了,骨头戳破了皮肉,露出一截白森森的骨茬。右腿倒是没断,但膝盖肿得老高,青紫一片。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破庙外传来。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至少两个,步伐散漫,鞋底蹭着沙石,发出“沙沙”的声响。还有说话声,断断续续的,顺着风飘进来——
“那小子肯定死透了吧?李爷发话了,见着那书生,不管死没死,都得补一刀。省得以后惹麻烦。”
“死透了死透了。我刚才摸了一把,气都没了,身子都凉了。赶紧弄完回去喝酒,这鬼天气,热得慌。”
“李爷也是小心过头了,一个破书生,能翻出什么浪来?”
“小心驶得万年船嘛。快点,补完刀走人。”
凌玄策的呼吸骤然收紧。
他看了一眼破庙的布局——正门已经被堵住,两个打手从正门进来,他跑不掉。后墙倒是有一个塌了一半的缺口,但缺口外面是陡坡,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跳下去非死即残。
没有退路。
他的目光扫过破庙内的杂物:歪倒的供桌、滚落的香炉、碎了一地的瓦片、墙角散落着几枚被人踩过的碎银——那是原身身上仅有的财物,想来是刚才两人收尸时嫌少,随手丢在这里的。
碎银。
凌玄策盯着那几枚碎银,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两个打手已经走进了破庙。
打头的是个精瘦汉子,裹着黑色短打,手里拎着一把朴刀,刀上的血还没干透,在昏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后面跟着的是个矮胖的,同样一身黑,手里也攥着一把刀,刀刃上豁了好几个口子。
两人扫了一眼靠在墙角的凌玄策,眼神里没有杀意,只有不耐烦。
“还真没死透。”精瘦汉子撇了撇嘴,“命够硬的。”
矮胖汉子挠了挠头:“要不给他个痛快?看这惨样,活着也是受罪。”
“废话那么多,补一刀完事。”
精瘦汉子举起朴刀,刀锋在残阳中闪过一道寒光,对准凌玄策的胸口就刺了下来。
凌玄策没有闭眼。
他盯着那把刀,盯着刀锋落下的轨迹,在刀锋距离胸口不到一尺的瞬间,猛地往旁边一滚。
“哐当——”
朴刀劈在墙上,砍出一道深痕,碎土飞溅。
“嗯?”精瘦汉子一愣,“还躲?”
矮胖汉子乐了:“有意思,这书生骨头硬啊。李爷说了,补刀要补得彻底,省得半夜诈尸吓人。来来来,我来。”
两人对视一眼,露出狞笑,再次举刀围了上来。
破庙狭小,供桌挡了一半的路,两人只能一前一后地逼近。凌玄策退到墙角,身后是冰冷的石墙,已经无路可退。
他的目光落在脚边——那几枚碎银就在不远处,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发亮。
精瘦汉子走在前头,刀尖指着凌玄策的喉咙,一步一步逼近。矮胖汉子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念叨:“别挣扎了,一刀的事,不疼的。”
三步。两步。一步。
刀锋距离喉咙不到半尺,凌玄策能闻到刀刃上的血腥味。
他突然动了。
不是往后退——身后是墙,退无可退。而是往前扑,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野猫,身体贴着刀锋擦过,右手抓起地上的碎银,猛地往侧面的一堆碎瓦片上砸去。
“叮铃哐啷——”
碎银砸在瓦片上,弹了几下,滚落到墙角。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破庙里格外刺耳,像是有人把一罐铜钱倒在了地上。
两个打手下意识地转头去看。
人的本能就是这样。听到钱响,第一反应就是看过去。亡命之徒也不例外——甚至更甚。
就是这一瞬间。
凌玄策没有浪费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他拼尽全身力气,从地上弹起来,冲向破庙后墙的缺口。左腿的断骨戳着皮肉,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不敢停,不能停。
他翻过缺口,滚下陡坡,荆棘和碎石划破了衣衫和皮肉,一路滚到坡底的灌木丛中。
“敢耍花样?追!”
精瘦汉子的怒吼从头顶传来,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咒骂声。
凌玄策不敢回头。他咬着牙,从灌木丛里爬起来,朝着山林深处跑去。他不知道方向,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只知道跑。肺部像要炸开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断骨在皮肉里戳着,疼得他浑身发抖。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边!往那边跑了!”
“别让他跑了,宰了他!”
灌木的枝条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凌玄策跌跌撞撞地跑着,好几次差点摔倒,但每次都靠着求生的本能撑住了。
一道刀风从身后劈来。
他猛地往旁边一扑,险之又险地避开。朴刀擦着肩膀划过,撕下一块皮肉,鲜血瞬间涌了出来。他闷哼一声,不敢停留,顺势滚进一片更密的灌木丛中。
“人呢?”
“钻进去了。砍!砍死他!”
刀光乱闪,枝叶纷飞。凌玄策缩在灌木最深处,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
他的手掌触到了一块冰凉的硬物。
是一块青石,半埋在土里,棱角尖锐,大约有拳头大小。
他握住了它。
两个打手还在外面乱砍,精瘦汉子弯腰往灌木丛里探,刀尖拨开枝叶,几乎就要戳到凌玄策的脸上。
凌玄策猛地将青石砸了出去。
不是砸人,是砸刀。
“嘭——”
青石正中刀柄,精瘦汉子手一麻,朴刀脱手落地。
“啊!我的手!”
凌玄策趁这个机会,从灌木丛的另一侧窜出去,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山林深处。
身后,脚步声渐渐远了。咒骂声也听不清了。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当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在一棵粗壮的古树下,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树根上。
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左腿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疼了。
他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树叶缝隙中透出的残阳余晖。
还活着。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经脉断了,骨头碎了,被两个壮汉拿刀追杀,居然还活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这双手现在什么都握不住,连块石头都拿不稳。
但还活着。
他闭了一会儿眼,让心跳慢慢平复下来。脑子里开始转——原身的记忆告诉他,这里是西武林边陲,往北走是荒山野岭,往南走是有人烟的村落,但黑风寨的人很可能还在找他。往南是死路,只能往北。
他撑着树干站起来。左腿已经使不上力了,只能靠右腿撑着,一步一步地往山林深处挪。
就在这时,胸口传来一阵微弱的温热感。
不是体温。是来自地底的气息,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从脚下的大地深处升腾上来,穿过泥土和岩石,缠绕在他的周身。
凌玄策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脚下的土地。
这里的土确实不太一样。颜色比别处深,踩上去更松软,像是蕴着水汽。周围的草木也比别处茂盛,连树根都粗了一圈。
他蹲下来,把手按在泥土上。
那股温热感更清晰了。顺着指尖,他能感觉到地底深处有一股力量在缓慢地流动。不是活物的心跳,也不是风的流动,是大地本身的脉搏。
龙脉。
这个词从原身的记忆里跳出来。苦境的龙脉,大地气运的汇聚。得龙脉者得天下——这是苦境流传了千年的说法。
凌玄策把手从泥土上移开,那股温热感也随之消散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山林深处走。
残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山林里暗了下来。远处的天边,最后一抹红光正被黑暗吞没。
黑风寨的人没有追上来。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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