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西邙山的晨雾浓得像一碗化不开的稠粥,湿冷的水汽裹着草木腐烂的腥气,钻进人的口鼻,黏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凌玄策是被这股味道呛醒的。
不,准确地说,是被疼醒的。浑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拆散了重新拼过,拼的时候还没对齐,哪哪儿都拧着劲儿。胸口那道刀伤已经不流血了,但皮肉长在一起的时候扯着疼,像有人拿根针在里头缝,一针一针的,没完没了。
他记得自己走出了树洞。记得去找水。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没了。
现在他躺的地方不是树洞。身下是软的,垫着干草,草上铺了一层粗布,粗布磨着后背上的伤,刺刺拉拉地疼。但比树洞里的泥地强一百倍。
凌玄策没有睁眼。
他先听。
耳边有柴火燃烧的声音。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大火,是文火,噼啪噼啪地响,间或有一声“啪”的爆裂,是湿柴被烤干之后炸开的声音。有人在走动,脚步不重,但很稳,鞋底踩在泥地上,沙沙的,不快不慢。还有锅碗碰撞的声音,陶器碰陶器,闷闷的,不脆。
再闻。
草药味。苦,但不冲,是熬了很久的那种苦,药渣子沉在锅底,汤已经收浓了。混着肉香,不是猪肉,也不是鸡肉,是野味——山里的东西,肉紧,腥气重,得加香料压,但这里的香料只有野葱和山姜,压不住,反而衬得那股野味儿更冲。
有人救了他。
凌玄策的心往下沉了一沉,又往上提了一提。
沉是因为不知道是谁救的。黑风寨的人不会救他,但西邙山里除了黑风寨,还有别的势力。山匪、逃兵、流寇,什么人都有。落在谁手里都不好说。
提是因为他还有气。有气就有机会。
他把呼吸放得更平,眼皮纹丝不动,像真的还没醒过来一样。耳朵竖着,不放过任何声响。
脚步声停在他旁边。
一只手探过来,落在他的额头上。手指粗糙,指腹上全是硬茧,摸在皮肤上像砂纸。但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把他弄醒似的。手在他额头上停了两秒,又移到脸颊上贴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烧退了。”
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男声,低沉,沙哑,像嗓子眼里塞了团砂子。但不凶,也不急,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脚步声走开了,回到灶台那边。碗筷响了几下,汤水搅动的声音。
凌玄策这才慢慢睁开眼睛。
先眯着,让光线一点一点进来,不急着全睁开。眼皮抖了两下,适应了屋子里的昏暗,他才把眼睛完全睁开。
这是一间木屋。不大,但收拾得利索。
墙是用原木垒的,粗的细的都有,缝里塞着干草,挡风。屋顶是茅草,铺得厚,看不到天。地上是泥地,踩得瓷实了,扫得干净,没什么灰。
屋角堆着柴火,劈好的,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挂着几张兽皮,兔子皮,野鹿皮,还有一张狐狸的,火红火红的。墙上靠着一把弓,弓臂磨得发亮,弦是新换的,牛筋绞的,绷得紧。弓旁边挂着箭壶,里头插着十来支箭,箭羽是野鸡毛染的色,红黄相间。
灶台在屋子另一头,泥糊的,灶眼里的火烧得正旺,陶锅搁在上头,咕嘟咕嘟地冒泡。锅盖是木头的,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的。
灶台前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
这人高,魁梧,肩膀宽,腰背挺得直,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穿的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也松了,但穿在他身上不显邋遢,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利落。
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露出一截后颈。后颈上的皮肤晒得黝黑,有一条疤,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衣领里头,看着有些年头了,疤已经泛白,不仔细看瞧不出来。
他在搅锅。左手扶着锅沿,右手拿一根木勺,在锅里慢慢地搅。动作不急,但稳,每一下都一样,不轻不重,像是练过的。
凌玄策看了一会儿,轻轻动了一下身体。
不是故意的。是腿上的骨头硌着干草了,疼,他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那人转过头来。
三十多岁,也可能四十了,山里人显老,不好说。脸长,颧骨高,下巴方正,眉毛浓,眼睛不大,但亮,是那种看东西很专注的亮法。嘴唇抿着,嘴角往下走,不是不高兴,是天生长这样。
他看了凌玄策一眼,眼神平平的,没有惊讶,没有好奇,也没有防备。就像每天这个时候都要看一眼灶台上的锅一样,看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醒了。”
还是那句话。不是问句,是陈述句。醒了就是醒了,没什么好问的。
他把木勺搁在灶台上,转身拿了一只陶碗,从锅里舀了一碗汤。汤是深褐色的,上面飘着一层油花,几块肉沉在碗底,看形状像是山鸡肉。
他端着碗走过来,往凌玄策面前一递。
“喝。烧了一天一夜,身子虚。”
凌玄策没有接。
他先看那双手。
手大,指头粗,骨节突出,指甲修得短,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手背上有几道旧伤疤,横的竖的,交交错错,有一道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皮肉翻过又长好了,留下一道蜈蚣一样的痕迹。
掌心有茧。不是干活磨出来的那种——干活磨的茧在指根和掌缘,一片一片的,厚实。他掌心的茧在虎口和拇指根,是握东西握出来的。握刀,握枪,握缰绳,都是那个位置。
再看腰。
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鞘是牛皮包的,磨得发亮,边缘起了毛。刀柄缠着麻绳,麻绳被汗浸透了,颜色发黑。这刀跟他不是一天两天了,是长在身上的东西。
凌玄策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转了几个弯。
退伍的。不是普通的兵,是使刀的,用过劲的。身上有伤疤,脸上有风霜,眼神不凶不戾,但也不是善茬——是那种见惯了生死之后的平淡。
这人说自己是猎户。
猎户不假。屋角的兽皮,墙上的弓箭,灶上的野味,都是猎户的东西。但猎户的身份底下,还压着一层别的什么。凌玄策暂时看不透,但能感觉到——这人不想惹事。他躲在这山里,就是不想惹事。
不想惹事的人,不会主动害人。因为害人就是惹事。
凌玄策接过碗。
碗是粗陶的,烧得不好,表面不平,摸着剌手。汤是温的,不烫,温度刚好能入口。他抿了一口。苦。草药的味道压过了肉汤的鲜,苦得他舌根发麻。但肚子里头叫了一声,饿的,真饿。
他又喝了一口,才抬起头,看向对方。
“多谢。”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像砂纸磨铁皮。他清了清嗓子,慢慢说:“在下凌玄策,路过西邙山,遇上匪人追杀,昏死过去了。不知壮士怎么称呼?”
说话的时候,他看着对方的眼睛。
眼睛不会骗人。至少不会完全骗人。
那人也在看他。目光从凌玄策的脸上扫过,又落到他缠着布条的腿上,肩膀上的伤,最后回到脸上。看完了,没什么表情变化。
“墨尘。”
两个字,不多不少。说完转身走回灶台,把锅盖盖上,又往灶眼里添了根柴。
“猎户。”他补了一句,像是觉得光说名字不够,得交代一下身份。
凌玄策端着碗,慢慢喝汤。
墨尘。猎户。退伍的猎户。
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能拼出个大概的轮廓来。
西疆这几年不太平。军阀打来打去,今天你占我的城,明天我抢你的地盘。当兵的今天吃这家的粮,明天拿那家的饷,谁给钱就给谁卖命。不愿卖命的,就跑。跑得远一点,躲进山里,打猎过日子。
墨尘就是这种人。
不想杀人,不想被人杀,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过自己的。
凌玄策把碗里的汤喝完了。肉他没吃,嚼不动,牙床都是软的。但汤进了肚子,整个人就暖起来了,从胃里往外暖,暖到手脚。
他把碗放在身边,又说了一句:“多谢墨大哥救命之恩。”
这次叫的是“大哥”。不是壮士,不是猎户,是大哥。亲近一点,但不谄媚,不刻意。
墨尘没回头,嗯了一声。
“你的伤不轻。”他说,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肋骨断了两根,左小腿骨裂,肩膀上一刀,不深,但发炎了。烧了一天一夜,今天早上才退。”
他把灶里的柴拨了拨,让火烧得更旺些。
“谁打的?”
凌玄策沉默了一会儿。
“黑风寨。”
墨尘的手顿了一下。很短暂的停顿,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继续拨柴,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他们说我是探子。”凌玄策说,“其实我就是个过路的书生。帮人写了张状纸,得罪了人。”
他没说老农的事。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墨尘躲进山里就是为了不管这些事,说出来只会让他为难。
墨尘把拨火棍插在灶边的土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黑风寨在西邙山一带,手伸得长。”他说,“你得罪了他们,暂时不能下山。这屋子偏,他们找不到。你先养伤,伤好了再说。”
没有问他是哪里人,要去哪里,为什么帮人写状纸。什么都没有。就是收留他养伤,伤好了就走。
干净利落。
凌玄策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靠在干草上,看着墨尘在灶台前忙活。烧火,添水,把药渣捞出来,又扔了一把新的进去。动作熟练,像做过一万遍。灶火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像刀刻的一样。
屋外的雾开始散了。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泥地上,落在兽皮上,落在凌玄策的手背上。暖的。
凌玄策闭上眼睛。
这回是真的放松了。
不是彻底放下戒心——在这世道,对谁都不能彻底放下戒心。但他至少可以确认一件事:墨尘对他没有恶意。这个退伍的边军,这个躲进山里不问世事的猎户,只是顺手救了一个快死的人,仅此而已。
这就够了。
窗户缝里的阳光慢慢挪到他脸上。暖意渗进皮肤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化开了,软软的,说不清是什么。
也许是很久没有过的安心。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先活着。养好伤。然后——
然后的事,以后再说。
墨尘在灶台前忙完了,转过身来,看见凌玄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他没叫,拿了张兽皮盖在他身上。
动作很轻。
凌玄策动了动眼皮,没睁开。
他听见墨尘走回灶台,听见他坐下来,听见他拿起什么东西在磨——大概是那把短刀,磨石蹭着刀锋,沙沙的,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外头的鸟叫了。先是一只,然后是两只三只,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吵架。
凌玄策把兽皮往身上拢了拢。
还能再睡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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