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的名义:祁同伟的忏悔录
第13章:岩台山(旧版)

沐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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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食堂。

在街对面,一间平房。门口挂着“岩台山镇食堂”的牌子,字是油漆写的,漆掉了,“食”字只剩一个人。

里面四张桌子,塑料凳子,有的腿不一样长,坐上去歪。墙上的黑板写着今天的菜:稀饭,馒头,咸菜。

老周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一碗稀饭,一个馒头,一碟咸菜。他看见祁同伟进来,用筷子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坐。”

祁同伟去打饭。稀饭是热的,碗烫手。馒头比拳头大,白白的,冒着热气。咸菜是萝卜条,腌得发黑。

坐到老周对面。

“昨晚睡好了?”老周问。

“还行。”

“还行就是没睡好。”老周咬了一口馒头,嚼着,“头几天都这样。过几天就好了。”

祁同伟没说话。喝了一口稀饭。稀饭很烫,从喉咙一直烫到胸口。

老周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今天跟我出去一趟。有个案子,去村里看看。”

“什么案子?”

“争地。两家吵了三年了。再不管,要出人命。”

---

吃完饭,两个人上路。

老周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不停。祁同伟跟在后面,隔着两三步。路是土路,上坡多,下坡少。路边的草黄了,踩上去滑。

“多远?”祁同伟问。

“十来里。”

走了半个钟头。老周没说话,祁同伟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嚓,嚓,嚓。

老周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

“你以前在城里,走过这么远的路吗?”

“没有。”

“岩台山就这样。去哪都得走路。最远的村,从镇上走,一天来回。”

他把烟叼在嘴里,继续走。烟灰掉下来,落在衣领上,他没拍。

又走了半个钟头。老周在一棵槐树下面停下来,把烟头踩灭。

“到了。前面那个村。”

村子不大。二十来户人家,房子挨着房子,土墙瓦顶。村口有一棵皂角树,树干很粗,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下坐着几个人,看见他们来了,站起来。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过来,黑,瘦,脸上有疤。他看了老周一眼,又看了祁同伟一眼。

“老周。这是谁?”

“新来的。祁同伟。”

那人伸出手。祁同伟握了一下。手很糙,骨节粗。

“姓赵。赵德厚。找你来评理的。”

“人呢?”

“在村委会等着。”

---

村委会。一间土房,墙上刷着白灰,“岩台山镇赵家村村委会”几个字,红漆写的,漆掉了大半。

屋里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壮实,脖子粗,手大,坐在长凳上,腿叉开,手搭在膝盖上。另一个年纪大些,五十出头,瘦,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个烟袋,没点。

老周走进去,祁同伟跟在后面。

“这是老钱,钱德胜。”老周指着壮实的那个。又指着瘦的那个,“这是老赵,赵德厚。你们的事,今天说清楚。”

钱德胜先开口。声音大,像吵架。

“那条埂是我家的。我爷爷那辈就在了。他非要说是他的,凭什么?”

“你放屁。”赵德厚把烟袋往桌上一拍,“那埂是分地的时候大队划的。你家占了我家一垄地,占了几十年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了。你占了我家的地。”

钱德胜站起来。凳子往后倒,砰的一声。

老周没动。祁同伟也没动。

“坐下。”老周说。

钱德胜站着,胸口起伏。赵德厚也站着。两个人对视。

“我说坐下。”老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钱德胜坐下了。赵德厚也坐下了。

祁同伟看着他们。老周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去地里看看。”祁同伟说。

---

四个人走了二十分钟。路是田埂,窄,只能一个人走。老周走在最前面,祁同伟跟在他后面,然后是赵德厚,钱德胜最后。

田埂在坡中间。东西向,两头连着地。埂上长满了草,狗尾巴草,灰灰菜,还有几棵蒺藜。草长得很高,到膝盖。

赵德厚指着草最密的地方:“埂在这儿。”

钱德胜指着草稀的地方:“埂在那儿。”

差了三四步。

祁同伟蹲下来。用手扒开草。草根扎在土里,扒开的时候带起土,土是湿的,黑的。他扒了两下,手指碰到硬的东西——是土块,干了的,硬邦邦的。

他把草连根拔了几棵,扔在旁边。露出底下的土。

土的颜色不一样。一边深,一边浅。深的发黑,浅的发黄。中间有一条线,弯弯曲曲的。

他站起来。指着浅的那边。

“这是后来填的。原来的田埂在这条线。赵家的地,到这儿为止。”

赵德厚不服:“凭什么?”

祁同伟蹲下来,指着地上的草。

“草不一样。这边长了三年,那边长了五年。”

他把两棵草放在手心里,根朝上。

“看。这边的根浅,两节手指长。那边的根深,一节手指都不止。”

钱德胜探过头来看。赵德厚也探过头来看。

钱德胜先开口:“这地方以前没长草。是后来填了土才长的。”

赵德厚没说话。他看着那两棵草,看了很久。

祁同伟站起来。腿蹲麻了,跺了一下脚。

“你想清楚。这条埂你说是你的,你能拿出证据吗?”

赵德厚没说话。

“拿不出证据,我判给钱家。你有意见,可以去县里告。但告之前,先想想值不值。”

沉默。

风吹过来,凉凉的。草被风吹得倒向一边。

“算了。”赵德厚说,“就按你说的。”

钱德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了赵德厚一眼,又看了祁同伟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老周站在旁边,一直没开口。

---

回所里的路上。老周走得很慢。

“你刚才怎么知道草不一样?”老周问。

“我爸教我的。岩台山长大的,都知道。”

老周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你是岩台山的?”

“嗯。”

“哪个村的?”

“不是这边的。山那边。离这儿百十里。”

老周没再说话。走了几步。

“你来对了。”

祁同伟没接话。山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草味。

两个人走回去。一前一后。前面的走得慢,后面的跟得也慢。

镇子出现在前面。房子的屋顶露出来,瓦是黑的,一片一片。

老周又开口了。

“你爸呢?”

“走了。我十二岁那年。”

“怎么走的?”

“矿难。”

老周没再问。

两个人走进镇子。供销社的灯亮了,黄黄的,从门板缝里漏出来。街上有人了,一个妇女抱着孩子,孩子哭了,她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哼着什么。

祁同伟跟着老周走进司法所。

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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